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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四十六年，五月初三。申时三刻。

京师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如同巨兽合上了嘴。骡车并未直接驶入皇宫，而是在离神武门尚有二里地的一处僻静巷口停了下来。

陈知画掀开车帘，没有让春桃搀扶，自己提着裙摆踏在了京城的石板路上。二十余日的奔波，她的鞋底沾着保定府的黄泥，衣角染着皇庄的烟火气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像刚磨好的刀锋。

"娘娘，永寿宫的车驾应该就在前面了……"春桃刚开口，却被陈知画抬手制止。

"不回永寿宫。"陈知画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发髻，从怀中取出那枚稽查司印，仔细地别回腰间最隐秘的暗袋里，"先去养心殿。"

"娘娘！您这般模样……"春桃看着陈知画风尘仆仆的样子，急得要哭，"皇上见了，该心疼了……"

"这般模样，才好见他。"陈知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"若是锦衣华服、妆容精致地回去，那是我贪恋安逸。如今这般灰头土脸、一身风霜地回去，才是为他分忧。崔英。"

暗影里，崔英悄无声息地出现，躬身道："老奴在。"

"去通报皇上，就说臣妾已从保定府归来，正在养心殿外候着。记住，只说'归来'，不说'查账'。账，本宫要亲手递给皇上。"

"老奴明白。"崔英看了陈知画一眼，心中暗叹。这哪里是那个需要皇上呵护的嫔妃，分明是一员从战场上回来的大将。他不再多言，转身疾步离去。

养心殿外，夕阳的余晖将琉璃瓦染得血红。永琪正在批阅最后几本折子，听见通报，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，一滴墨在"知道了"三个字旁晕开。他抬起头，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灼热的光取代。

"让她进来。不，朕出去接！"

"皇上！"太监们惊呼，"仪制……"

"仪制个屁！"永琪罕见地爆了粗口，一把推开龙案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殿外，陈知画正跪在汉白玉的阶前。看见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里，她俯下身："臣妾陈氏，叩见皇上。"

"起来！"永琪弯腰，一把将她拽了起来。他的手触到她的胳膊，只觉得衣衫单薄，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的硬度。他的心猛地一缩。"怎么瘦成这样？保定府没给你饭吃吗？"

"饭是有的。只是臣妾心急，寝食难安。"陈知画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涂脂抹粉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，但眼神清亮，"皇上，臣妾回来了。"

"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"永琪上下打量着她，看着她眼下的青黑，看着她干裂的嘴唇，看着她衣摆上的尘土。他没再多说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

"皇上！"陈知画惊呼，"于礼不合！"

"礼？朕的话就是礼！"永琪抱着她，径直走回殿内，一脚踢开碍事的太监，将她放在龙椅旁的软榻上，"崔英，传膳！把朕小厨房里所有的补品都端上来！还有，任何人不得打扰！"

殿门轰然关闭。永琪坐在榻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半晌没说话。他似乎有千言万语，却不知从何说起，最终只化成一句："苦了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