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六,娴妃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探望,是"借东西"。她说永寿宫的花瓶好看,想借去摆两天。陈知画知道,这是借口。花瓶是借口,来看她才是真的。看她入宫半月,是什么状态。看她和皇上之间,有没有什么。
"娴妃娘娘请坐。"陈知画照旧不卑不亢,"花瓶在博古架上。娘娘自己挑。"
娴妃在博古架前站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那罐核桃酥。"这是……陈妹妹从家里带来的?"
"是。臣妾在广储司时存的。埋了一年,挖出来了。"
"埋了一年……"娴妃手指在陶罐上划过,"妹妹倒是念旧。"
"念旧。但不沉溺。"陈知画说,"念旧是记得。沉溺是走不出来。臣妾分得清。"
"分得清好。"娴妃转过身,看着她,"妹妹这些日子,每日去养心殿伺候笔墨?"
"是。皇上准了的。内务府备了案。"
"伺候笔墨……"娴妃笑了,"妹妹通文墨,倒是方便。不过……"她顿了一下,"不过后宫里,通文墨的嫔妃不少。嘉妃通,淳妃也通。但皇上让妹妹去伺候,想必是……是信得过。"
"皇上信得过臣妾,是臣妾的福分。"陈知画说,"但臣妾去伺候笔墨,不是因为'信得过',是因为'用得上'。臣妾核过六年账,看折子的速度快。皇上批折子累,臣妾能帮着理一理。理清楚了,皇上批得快些。仅此而已。"
"仅此而已……"娴妃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,"妹妹倒是会给自己定位。'用得上'。不是'贴心',不是'宠爱',是'用得上'。好。这个定位,稳。"
她选了一只青瓷花瓶,让宫女抱走了。临走前,她回头看了陈知画一眼。
"妹妹,本宫有一句话,劝你。"
"娘娘请讲。"
"皇上是个勤政的。勤政的皇帝,身边不需要'贴心人',需要'有用的人'。你有用,就能在。没用了,就得出局。你选了'用得上'这条路,就走到底。别中途换成'贴心'。换不了。"
"臣妾记下了。谢娘娘提点。"
娴妃走了。陈知画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她想,娴妃的试探,比上次深了一层。上次是摸她的底,这次是摸她和皇上之间的关系。她说了"用得上",娴妃就顺着这个话往下说,告诉她"有用"比"贴心"安全。这是善意的提醒,也是警告。提醒她别越界,警告她别妄想"宠爱"。
"春桃,"她叫了一声。
"在!"
"去查一下。娴妃娘娘最近在皇上那儿伺候过几次笔墨。"
"啊?这……这奴婢怎么查啊……"
"去问崔总管。就说臣妾核账需要数据。崔总管懂的。"
"是……"
春桃走了。陈知画重新坐回条案前,翻开那本旧账。但她发现自己核不下去了。脑子里全是娴妃那句话——"'有用'比'贴心'安全。你选了'用得上'这条路,就走到底。"
她选了吗?她选的是"在"。但"在"的方式,确实是"用得上"。她帮永琪核折子、理政务、提意见。这些是"用"。但夜里在养心殿的榻上,她靠在他怀里说"我也爱你"的时候,那是"贴心"。她同时走在两条路上。白天走"用得上",夜里走"贴心"。娴妃只看见了白天那条路,所以劝她走到底。但她知道,她走不到底。因为底不在白天,在夜里。
"娘娘,"春桃回来了,脸色有些古怪,"崔总管说……说娴妃娘娘……这个月伺候过两次笔墨。都是白天的。一次一个时辰。一次两个时辰。都是商量宫务的事。"
"宫务的事……"陈知画想了想,"娴妃管着六宫的用度。跟皇上商量宫务,正常。但两次……不多。说明皇上不是特别依赖她。或者说,他在试探她的能力。"
"那……那咱们呢?咱们算什么啊?"
"咱们算'夜里'。"陈知画说,"白天的事,让娴妃去争。咱们争夜里的。夜里没人争。因为夜里天下睡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