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九,夜。
陈知画又去了养心殿。这一个星期,她去了五次。每次都是戌时去,寅时回。宫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了。说"陈贵人专宠"、"皇上日夜不离"、"新贵人妖媚惑主"。但没人敢明着说。因为陈知画去的是养心殿,伺候的是笔墨,批的是折子。名正言顺。谁要说她"惑主",先过内务府那关。
永琪批完一天的折子,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"知画,"他叫她,不再叫"陈贵人",也不叫"陈知画"。叫"知画"。两个字,在夜里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呼唤。
"嗯?"她放下墨锭,走过去。
"过来坐。"他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陈知画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还是一拳的距离。但比第一次近了。第一次是一拳,现在是半拳。进步。
"今日嘉妃递了话。"永琪说,"说后宫里有些闲话。关于你的。"
"臣妾知道了。"陈知画说,"闲话而已。核得清。谁说的,说的什么,动机是什么。核清楚了,就不怕了。"
"你倒是淡定。"永琪看着她,"别人听了这话,早就慌了。你倒好,还要'核'。"
"慌有什么用?"陈知画说,"慌了,闲话就变成真话了。不慌,闲话就是闲话。说完了,风就过了。"
"那……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闲话是谁放的?"
"想过。"陈知画说,"三种可能。一是娴妃。她觉得我威胁了她的地位。但我没碰她的地位,所以她不会明着放。暗着放,有可能。二是高氏身边的人。高氏天真,但她身边的人不一定天真。怕高氏被我带坏了,所以先泼我脏水。三是……"她顿了一下,"三是皇上您自己。"
"朕?!"永琪瞪大了眼,"朕放闲话?朕有病?"
"不是您放的。是您'制造'的。"陈知画看着他,"您每日让我去养心殿伺候笔墨,一去就是几个时辰。后宫里的人看不见我们在核账,只看见我们在一起。在一起的时间长了,就有人编排。不是您故意的,是您的'需要'制造了这个条件。所以我说'三种可能',第三种是最大的。"
永琪沉默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地分析出这个结论,看着她把"锅"扣在了自己头上。他想反驳,但反驳不了。因为她说的对。他确实需要她。需要她在夜里陪着他,需要她帮着理折子,需要她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"歇一会儿"。这些"需要",制造了他们长时间相处的条件。条件摆在那里,别人怎么想,他控制不了。
"那朕……朕该怎么办?"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。
"不用办。"陈知画说,"闲话风过就散。但有一件事,您得做。"
"什么事?"
"封一个位份。"陈知画看着他,"臣妾现在是贵人。太低了。低了,就容易被攻击。娴妃是妃,嘉妃是妃,淳妃是嫔。臣妾一个贵人,站在她们下面,她们自然觉得可以踩。若臣妾的位份上去了,她们就得掂量掂量。不是怕臣妾,是怕您。位份是您给的。您给的高,就是您的态度。"
"你想晋位?"永琪看着她,"你想要什么位?"
"嫔。"陈知画说,"正三品。不高不低。跳两级。从贵人跳到嫔。跳得够高,让她们看见。但不到妃。不到妃,就不碰娴妃她们的核心利益。妃是她们的地盘。嫔是缓冲区。臣妾在缓冲区里,她们打不着。"
"嫔……"永琪想了想,"封号用什么?"
"核。"陈知画说,"'核嫔'。臣妾是靠核账起家的。用'核'字,既提醒臣妾不忘初心,也提醒别人——臣妾不是靠颜色得宠的,是靠本事。'核'字,也是给朝臣看的。告诉他们,朕纳她,是因为她'核'得清楚。不是别的。"
永琪看着她。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"定价"、给自己"定位"、给自己选封号。他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因为他知道,她不是在争宠。她是在给自己筑一道墙。一道用位份和封号筑起来的墙。墙里面是她,墙外面是那些闲话和攻击。墙越高,她越安全。
"好。"他说,"'核嫔'。朕准了。三月初三,朕的万寿节,一并下旨。既是贺朕的生日,也是给你正名。"
"谢皇上。"陈知画站起身,行了个礼。但礼毕之后,她坐回了他身边,靠在他肩上。不是"陈贵人"靠"皇上",是"知画"靠"永琪"。
"永琪,"她低声说,"你说,'核嫔'听起来,像不像'可怕'?"
"……像。"永琪笑了,"但比起'陈阎王',温和多了。"
"那就好。温和点,她们才不怕。不怕,就不急着害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