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好。'准'。"他接过朱笔,在"速拨赈银"旁边批了一个"准"字。
一整夜。陈知画研墨、递折子、偶尔提意见。永琪批阅、朱批、偶尔问她看法。两个人配合得像在稽核司时一样默契。他批得快了,她就递一杯茶。他皱眉了,她就凑过去看一眼,说"这笔开支有问题"。他累了,她就帮他揉揉太阳穴。不是刻意的讨好,是自然的、习惯性的动作。像以前在南苑的屋子里,她帮他补衣服、他给她煮粥一样。
寅时,永琪放下笔。案上还剩三本折子,他说"明日再批"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"你困吗?"
"不困。核账的时候不困。"
"不是核账。是问你人。"永琪看着她,看着她坐在烛光里、手里还握着一支墨锭的样子,"你人困不困?"
"……有点。"陈知画说,"但还能撑。"
"撑什么?"永琪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"去榻上躺一会儿。朕也乏了。"
养心殿内殿西侧有一张榻。不大,但够两个人坐。永琪在榻上坐下来,陈知画犹豫了一下,也在旁边坐下了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谁也没有动。
"陈知画,"永琪开口,声音在夜色里很低,"你入宫这些日子,朕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想你为什么答应入宫。"他看着她,"不是问你表面的理由。是问你……问你心里那个理由。你说'臣妾选在'。但'在'有很多种'在'。你可以'在'永寿宫,也可以'在'陈府。为什么选了'在'朕身边?"
陈知画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更鼓敲了四下。她想,这个问题,她也问过自己。为什么答应?是因为没有选择?是因为奶奶老了需要她有个依靠?是因为永琪是皇帝,抗旨不起?都是。但又不全是。最深处的那个理由,她一直没有碰过。因为碰了,就碎了。碎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"因为……"她开口,声音很轻,"因为我想明白了。我以前说'墙拆了',是说你和我之间没有墙了。但后来墙变成了宫墙。宫墙比墙高。我以为我翻不过去。所以我说'断了'。但这一年里,我发现自己翻不过去,也走不开。走到哪儿,这堵墙都在。在南苑,在广储司,在陈府。它不在外面,在我心里。我走到哪儿,它就跟到哪儿。所以……所以我想,既然翻不过去,那就进来。进来了,墙就不在了。"
"进来了……墙就不在了……"永琪重复着,手指微微颤抖,"所以你入宫,不是为了做贵人。是为了拆墙。"
"对。为了拆墙。但拆墙不是拆完了就没事了。拆完了,里面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我怕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空了。所以我想……想看看里面是什么。"
"里面有什么?"永琪看着她,"你想知道?"
"想。"
"那朕告诉你。"永琪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指尖。很轻的一下,像在澄瑞亭里那个傍晚一样。"里面是朕。是永琪。是那个在南苑刷豆豆的毛、在稽核司研墨、在腊八节走三里雪路去接你的人。他还在。被朕压在龙袍下面了。但还在。你进来,就能看见他。"
陈知画看着他。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。他把自己剥开了,剥掉了龙袍、剥掉了皇权、剥掉了皇帝的身份,露出里面那个"永琪"。而她,看见了。
"我看见了。"她说。
"看见了……那你还怕吗?"
"怕。"她诚实地说,"怕看见了他,又失去他。怕这次不是墙隔着我们,是天下隔着我们。怕天下比墙更难拆。"
"天下拆不了。"永琪说,"但天下管不了夜里。夜里,朕是朕,你是你。天下睡了,我们醒着。醒着的时候,我们可以是永琪和陈知画。不是皇上和贵人。"
他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,不是袖子遮挡下的偷偷触碰,不是隔着条案的遥望,是明明白白的、在养心殿的榻上、在寅时的夜色里、在灯火将尽的时候。两只手,交握在一起。他的手温热,带着墨香。她的手微凉,带着墨锭的清苦。
"陈知画,"他叫她,声音哑了,"朕爱你。不是皇上爱贵人。是永琪爱陈知画。这句话,朕憋了一年了。今天说出来,你……你接不接?"
陈知画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在帝王的壳子里、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的男人。她想,她等这句话,也等了一年了。从澄瑞亭里他说"我舍不得"开始,到那封十六字的无名信,到旨意下到广储司,到她跨进永寿宫的门槛,到今夜在养心殿的榻上。她一直在等。等他先说出来。因为她说不出口。她是"陈贵人",她是臣,她不能说"我爱你"。但他说了。他说了,她就可以回答了。
"我接。"她说。
两个字。轻得像呼吸,重得像承诺。
永琪的手收紧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,看着她眼底那种终于卸下了什么的松弛。他想抱她,想了很久了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着,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"那……"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"那我们现在……算什么?"
"算什么?"陈知画想了想,"算'夜里'。夜里,你是永琪,我是陈知画。白天,你是皇上,我是贵人。我们过两种日子。一种给天下看,一种给我们自己。"
"两种日子……"永琪笑了,"你这人……连谈个爱都能核出两套账来……"
"不是两套账。是一本账的两个页面。"陈知画说,"左页是公,右页是私。翻到哪页,看时候。但账是同一本。人也是同一个人。"
"那朕……朕翻到左页的时候,还能碰你吗?"
"不能。左页上写的是'皇上'和'贵人'。碰了,就是'僭越'。"
"右页呢?"
"右页上写的是'永琪'和'陈知画'。"她看着他,"右页上,你随便碰。"
永琪看着她。看着她认真地说出"随便碰"两个字,看着她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不动声色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一年的石头,碎了。碎成了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了怀里。不是皇帝的拥抱,是永琪的拥抱。用力地、紧紧地、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样的拥抱。
陈知画没有抗拒。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稳的。像她核过的每一笔账一样稳。她想,这就是右页了。这就是"随便碰"了。这就是她进来之后,看见的墙里面的东西。不是空的。是满的。满得让她眼眶发热。
"永琪……"她在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"嗯?"
"我也爱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