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过得下去。"她说,"有床睡,有饭吃,有账核。够了。"
"够了……"永琪重复了一遍,"就没有别的了?没有……没有想说的?"
陈知画放下笔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期待又带着害怕的光。他在等她说"我想你了"。但他等不到。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说。不,她确定。她想说。但她不能说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知道说了之后,会变成什么。会变成"陈贵人"对"皇上"的表白?还是"陈知画"对"永琪"的告白?两种身份,两种语境,两种后果。她分不清。
"有。"她最终说。
"什么?"永琪身体微微前倾。
"我想说……"她看着他,"你瘦了。比南苑的时候瘦了。眼底有青色。奏折很多?"
永琪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"很多。比父皇那时候还多。边疆的事、河道的事、漕运的事、科举的事……每天堆在案上,像山一样。朕有时候批到半夜,抬头一看,殿里空荡荡的,就想起你核账的样子。你在,朕就觉得……觉得这堆折子不是山,是账。账就能核完。"
"那臣妾明日去养心殿伺候笔墨?"陈知画说,"臣妾核账快。批折子未必快,但研墨稳。"
"你愿意去?"
"愿意。但得有个名分。不能让朝臣说'贵人擅干政事'。得找个由头。"
"由头……"永琪想了想,"就说'陈贵人通文墨,着在养心殿伺候笔墨'。内务府备案。正大光明。"
"好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铜漏滴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陈知画看着他,看着他坐在烛光里的样子。他想靠近,但隔着一张条案。他想碰她,但手指只碰了碰陶罐。他想说"我想你",但说出来的却是"过得怎么样"。他想回到从前,但回不去了。她也想。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去。那条路被"皇上"和"陈贵人"这两块牌子堵住了。
"永琪。"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不是"皇上",不是"陛下",是"永琪"。
永琪身体一震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看着她第一次在宫里、在夜里、在永寿宫的西暖阁里,叫出这个名字。
"嗯?"
"我……"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她想说"我爱你"。但她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羽毛,载不动这一年的重量。她想说"我想你",但她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,重得像石头,会砸碎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。她想说很多,但最终只说了一句:"我核完这笔账,就去养心殿。"
"好。"永琪说,"朕等你。"
二月廿三,起更。
陈知画第一次踏进养心殿的内殿。不是偏殿,是正殿。永琪批折子的地方。殿里灯火通明,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折子,朱笔搁在笔山上,墨迹还没干。永琪坐在案后,看见她进来,抬了抬手。
"过来。坐这儿。"他指了指案侧的杌子。
陈知画走过去,在杌子上坐下。案上摊着一本折子,是河南道关于春旱的奏报。她看了一眼,拿起朱笔,蘸了墨,在折子边缘批了四个字:"速拨赈银。"然后把笔递给永琪。
"你批了?"永琪看着那四个字。
"臣妾批的是意见。皇上批的是旨意。臣妾批'速拨',皇上批'准'或者'驳'。分工明确。"
永琪看着她,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出"分工明确"四个字,忽然觉得,这才是她。那个在稽核司里拿着朱笔说"准"或者"驳"的陈知画。她把后宫的"陈贵人"暂时脱了,换上了内务府的"陈郎中"。在这个身份里,她自在。他也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