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画沉默了。她想,她选的既不是安全,也不是寂寞。她选的是"在"。在哪儿都行,在就行。在稽核司,她在。在南苑,她在。在永寿宫,她还在。至于安全不安全、寂寞不寂寞,是"在"的副产品。
"臣妾选'在'。"她说。
那拉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意很淡,但真切。"'在'……好。那本宫不多说了。你既选了'在',就好好在着。别让皇上找不着你。"
那拉氏走了。陈知画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仪仗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处。她想,那拉氏是个明白人。她说的"安全"和"寂寞",其实是后宫里所有女人的困境。素了,安全,但寂寞。艳了,不寂寞,但不安全。两者不可兼得。但陈知画觉得,她或许可以找到一个中间地带。不是素,也不是艳。是"真"。真了,就不需要用颜色来保护自己了。
二月廿二,戌时三刻。
陈知画正在西暖阁里核账。不是宫里的账,是她自己带进来的一笔旧账——广储司移交时遗漏的一笔炭火采购尾款,三百二十两。她翻了三天的凭证,终于找到了漏洞。供应商多报了四十斤炭火,折合银子一两三钱。数目不大,但她较真。
"娘娘,"春桃从外面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"皇上来了。"
陈知画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说:"让他进来。"
脚步声在殿外响起。不急不缓,是永琪的脚步。他走进来,身上带着夜风和墨香的味道。没有穿龙袍,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那条陈知画熟悉的玄色宽带——还是那条,只是带扣换了新的,嵌了一块玉。
"在核账?"他在她对面坐下,像以前在稽核司时一样。
"嗯。一笔尾款。四十斤炭火,一两三钱银子。"陈知画抬起头,看着他。烛光下,他的脸比白天柔和了一些。没有了龙袍的压迫感,他看起来更像"永琪"了。但只有一点点。大部分还是"皇上"。
"一两三钱……"永琪笑了,"你还在较这个真。"
"账不分大小。一两三钱也是银子。银子是国家的。国家的银子,就得算清楚。"
"你啊……"永琪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条案角落里那罐核桃酥上,"这个,你还留着。"
"留着。挖出来了,就舍不得再埋了。埋了是'过去',挖出来是'还在'。还在,就得面对。"
"面对……"永琪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陶罐的表面,"哈喇了吗?"
"哈喇了。一捏就碎。但碎了也是它。"
永琪看着她。看着她平静地说出这些话,看着她眼底那种熟悉的、冷静的、但比从前更深的东西。他想,她变了。不是变了个人,是变得更"收"了。以前她的冷静是向外发散的,像刀锋。现在她的冷静是向内收拢的,像蚌壳。壳还在,但肉缩进去了。他摸不到肉了。
"陈知画,"他开口,声音很轻,"朕今日来,不是来查账的。是想问你——你入宫十日了。过得怎么样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