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84

乾隆四十六年，二月廿二。

陈知画入宫第十日。

永寿宫的海棠打了花苞，一个个红得发暗，像憋着一口气不肯开。陈知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，是去窗边看那两棵树。看了十天，花苞还是花苞。她开始怀疑，这树是不是死了。

"娘娘，"春桃端着热水进来，"今儿个外头可冷了。风刮得呜呜的，像鬼哭。您多穿件衣裳。"

"知道了。"陈知画坐在镜前，任由春桃给她梳头。宫里的发型她还没完全适应，发髻高耸，簪钗沉重，压得头皮疼。"今日有什么人来？"

"上午嘉妃那拉氏递了帖子，说申时来探望。下午……"春桃压低了声音，"下午皇上可能来。"

"可能来。"陈知画重复了一遍，"不是一定来。"

"是。崔总管说的，'皇上若有空，便来'。这话奴婢翻译了一下，就是——想来，但不一定抽得出身。"

"抽得出身……"陈知画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乌木簪、穿着素青宫装的自己。入宫十日，她换了三身宫装，但颜色全是素色。不是太后要求的，是她自己选的。素青、月白、藕荷。像她在稽核司时穿的那些褙子一样。她不想在衣服上引人注目。衣服素了，人才不容易成为靶子。

"春桃，把那罐核桃酥拿出来。若皇上来了，让他看看。看看我们'舍不得'的东西，现在什么样了。"

"是……"

核桃酥被搬到了条案的角落里。陶罐上的泥渍已经擦干净了，露出原本的青灰色。罐口封纸换了新的，但没封死，留了一条缝。陈知画说"留着透气，别闷坏了"。春桃心想，都哈喇成那样了，还怕闷坏？但没敢说。

巳时，嘉妃那拉氏来了。

那拉氏比娴妃稳重，比高氏沉静。二十二三岁，入宫三年，一直不温不火。她来的时候仪仗不大不小，说话也慢条斯理的。见了陈知画，行了礼，坐下来，喝了茶，然后开口。

"陈妹妹入宫这些日子，可还习惯？"

"谢嘉妃娘娘关怀。习惯的。原在内务府办事，对宫里的规矩不陌生。"

"不陌生就好。"那拉氏端着茶盏，目光在陈知画身上转了一圈，"妹妹这身衣裳……倒是素净。"

"臣妾性子素，衣裳也素。"

"素好。"那拉氏笑了笑，"宫里热闹的多了，素的反倒显眼。不过……"她顿了一下，"不过皇上近日批奏折，常到深夜。一个素净的人在旁边，他或许喜欢。"

陈知画手指微微一动。她听出了那拉氏的话外音。不是试探，是点拨。那拉氏在告诉她：皇上夜里批折子，若有人陪着，他喜欢安静的。你是安静的。所以你有机会。

"谢娘娘指点。"她站起身，行了个礼，"臣妾记下了。"

"别多礼。"那拉氏虚扶了一下，"本宫不是来教你的。是本宫……本宫也曾经素过。"她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浮沉，"刚入宫那年，本宫也穿素色的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换了。"

"为什么换了？"

"因为素着素着，就没人看见了。"那拉氏说，"宫里的人，眼睛都长在亮处。你素，他们就跳过你。跳过你，你就不存在了。不存在，就安全。但安全了，也寂寞了。"她抬起头，看着陈知画，"妹妹，你选安全，还是选寂寞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