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富还在广储司,就是那个被她核过账的老司官。见了她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,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。"陈郎中——哦不,现在该叫陈司官了——您来了,下官这心里啊,踏实多了。以前那位钱郎中,哼,不是个东西……"
"周司官,"陈知画打断他,"以前的事,不提了。现在说说眼下的。今年春季绸缎采买了没有?"
"买了。三百匹。单价十二两八钱。不过……"周德富压低了声音,"不过供应商还是上次那家。苏州的德顺号。就是孙德贵儿子那家。您看……"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孙德贵的儿子,那个保定府的绸缎庄。以前是赵文瀚线上的人,现在赵文瀚病休了,但店还在。还用不用?
"查一下。"陈知画说,"德顺号今年的绸缎,质量、价格、交货速度,跟其他几家比一比。若确实最优,就用。若不是,就换。不要因为是'熟人'就用,也不要因为是'仇人'就不用。只看货,不看人。"
"是……"周德富咽了口唾沫,"陈司官……您这……还是跟以前一样……"
"我是什么样,广储司就什么样。"陈知画翻开采买册,"把德顺号的样品拿来。再拿三家同规格的。我比对一下。"
她做起事来,还是那个陈知画。冷静、精准、不徇私、不避嫌。但春桃发现,她比以前沉默了。以前在稽核司,她核账的时候偶尔会跟春桃说两句闲话。现在不说了。核完一本,就换下一本。中间休息的时候,她就站在窗前看天。看完了,继续核。
"小姐……"一天傍晚,春桃忍不住了,"您这样……您这样闷着,对身体不好……"
"没闷。"陈知画说,"在想事情。"
"想什么?"
"想广储司的库存结构。"陈知画转过身,看着她,"春桃,你知不知道,广储司的库房里,有多少东西是'常年不动'的?"
"啊?"
"我查了。库房里三十七间仓房,有十二间存的是五年以上没动过的东西。绸缎、药材、器皿、炭火。有的已经虫蛀了,有的已经过期了。这些东西占着库房,每年还要花钱养护。我打算写一份报告,建议把这些东西变卖或者核销。腾出库房来,存有用的东西。"
"小姐……您这是……刚上任就烧火啊?"
"不是烧火。是理账。"陈知画说,"我到广储司来,不是为了混日子的。太后把我调到这里,是让我做事的。我就做事。"
她确实在做事。而且做得很猛。到五月初,她已经清理了四间仓房,核销了价值一千两百两的陈旧物资。广储司的老人都看傻了。这哪里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这是新官上任一台刨子,把朽的、烂的、没用的,全刨掉了。
但崔英来看过一次之后,点了头。"郎中……不,陈司官,你做得对。广储司积弊多年,早该清了。太后看了你的报告,也准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