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交接。
陈知画把稽核司的印信、账簿、档案、规程,一件一件地交给周秉德。每一件都清点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交代得明明白白。周秉德几次红了眼圈,但她没有。
"周主事,"最后,她把手里的钥匙交给他,"这间档房,归你了。那幅画……"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两幅画,"也留给你。不是送你。是寄存在你这儿。若有一天……若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替我收着。"
"郎中……"周秉德声音哽了,"您这是说什么呢……您怎么会不在……"
"人哪有永远在的。"陈知画说,"在不在,不由人定。你收好就行。"
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。不多。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摞私册、那罐核桃酥、那包槐角、那朵干了的野菊花。她把它们装进藤箱里,提着,走出了稽核司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她想,她在这里坐了两年。两年里,她从一个"新上任的郎中"变成了"陈阎王",从一个人在雪夜里核账变成了有个人陪着研墨。现在,她走了。
"春桃,"她站在门口,说,"去广储司。"
"小姐……"春桃眼泪掉下来了,"您真的不回稽核司了?"
"不回了。"陈知画说,"路走过了,就走过了。不用回头。"
三月二十,新帝登基。
大典在太和殿举行。陈知画没有去。她站在广储司的库房里,核一批新到的绸缎。朱笔在册页上落下去,稳稳的。外面传来了礼乐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春桃在旁边听着,小声说:"小姐……新帝……登基了……"
"嗯。"陈知画头也没抬,"批了。这匹缎子单价高了三分银。让供应商补凭据。"
"……是。"
傍晚,有人送了一道旨意到广储司。不是给陈知画的,是给广储司全体人员的。旨意说:新帝念及广储司旧部勤勉,着赏银二百两,由司内自行分配。
陈知画看着那道旨意,看着"新帝念及广储司旧部"这几个字。她知道,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不是给"陈知画"的,是给"广储司郎中"的。他用这种方式,告诉她:我记得。我记得你是广储司的人。我记得我们是怎样开始的。但我只能给到这里了。
她接过旨意,在广储司的登记簿上记了一笔。然后她提笔写了一份分配方案:二百两银子,按各人资历和绩效分发。她自己那份,是十二两。
十二两。不多不少。刚好够买一罐新的核桃酥。但她没有买。
三月廿八,夜。
陈知画坐在广储司的新案前——其实跟稽核司的那张差不多,只是位置换了个方向。她翻开一本私册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:
"三月廿八,调任广储司一月矣。新帝登基,天下更新。旧事已矣,来日方长。核账如故,惟人不同。核桃酥尚存,未开。槐角尚在,未晒。野菊尚干,未香。留着吧。留到有一天,我忘了那罐核桃酥是什么味道的时候,再打开。那时候,大概就真的过去了。"
她写完,合上册子。窗外,月亮很圆。和去年元宵节的月亮一样圆。但今年,没有人送桂花糕,没有人走三里雪路来送粥,没有人把刷子掉三次。
她拿起那罐核桃酥,放在案角。和账簿并排。一个装着过去,一个装着现在。中间隔着整个天下。
"春桃。"她叫了一声。
"在。"
"明天去一趟南苑。"
"啊?小姐,南苑……南苑还去吗?"
"去。"陈知画说,"不是去看他。是去跟豆豆告别。豆豆不知道他换了主人。我得让它知道,我不来了。"
"……是。"
陈知画重新拿起朱笔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稳稳的。像她这个人一样。像她以后所有的日子一样。
灯火阑珊处,灯还亮着。但站在灯下的人,已经不是同一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