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一百二十两……"陈知画想了想,"从应急经费里出。应急经费还剩多少?"
"还剩三百两。够。"
"那就做。"陈知画提笔写了一份变更指令,发往奉宸苑,"路面重修、防滑沙加厚、护栏增设,三日内动工。役夫培训,由永琪五阿哥出具路况说明,奉宸苑组织学习。另外……"她顿了一下,"那个受伤的役夫,伤势如何?"
"小腿骨折,养两个月能好。"永琪说,"他叫王栓子,家里有老娘和媳妇,孩子刚满月。医药费花了八两,从应急经费里出的。你让送的那碗面,他媳妇说谢谢。说从来没见过当官的惦记一个推车的。"
"惦记是应该的。"陈知画说,"他为我推的冰。我惦记他,天经地义。"
永琪看着她,看着她低头写指令的侧脸,看着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。他忽然觉得,他之前说她是"刀",说她是"刀鞘",都不对。她不是刀,也不是鞘。她是一个站在冰车和账簿之间的人。一边是冰冷的数字和制度,一边是温热的生命和血肉。她站在中间,用制度保护人,也用人性温暖制度。
"陈知画,"他开口,声音很轻,"你累不累?"
"累。"她没抬头,"但累得踏实。"
"什么叫累得踏实?"
"就是累,但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。不累得慌。"陈知画抬起头,看着他,"五阿哥,你帮了我很多。但我有时候想,你跟着我折腾这些,图什么?"
"图什么……"永琪想了想,"图你累得踏实的时候,我也在。"
陈知画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礼貌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眼底漫出来的笑。"那你就继续在吧。"
"在。"永琪说,"哪儿也不去。"
窗外,三月底的风吹过柳梢,新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摇晃。三个月的冰运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们,已经在这条路上,并肩走了很远了。
四月初八,佛诞日。
宫里有浴佛的仪式,陈知画去寿康宫随礼。仪式完了,太后留了她说话。
"冰运的事,哀家听说了。翻了一辆车,你处理了。做得不错。"太后手里转着菩提子,"不过哀家听说,你给那个役夫送了一碗面?"
"是。"陈知画垂眸,"臣女觉得,该送。"
"该送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,手指停了,"你知道有多少人觉得你多此一举吗?内务府的郎中,给一个推车的役夫送面。传出去,有人说你收买人心,有人说你作秀,有人说你不懂规矩。你不在乎?"
"不在乎。"陈知画说,"臣女核的是账,但账后面是人。臣女若只核账不疼人,那臣女跟赵文瀚有什么区别?赵文瀚也核账,但他核的是利益。臣女核的是人心。人心核住了,账自然平了。人心核不住,账平了也会再乱。"
太后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头。"好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不过……"她话锋一转,"赵文瀚那边,最近动静不小。你知道吧?"
"臣女知道。他连着递了两道折子,一道参户部吏治废弛,一道参工部驿站管理不善。表面上跟内务府无关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他是在迂回。先打户部,再打工部,最后绕回内务府。他想证明,内务府的'越权设制'不是孤立的,是整个'内廷干政'的一部分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怎么办。"陈知画说,"他打他的,我办我的。他参户部、工部,是他的事。我的事是避暑山庄的冰。冰运完了,皇上在承德住安稳了,他再绕回来,也绕不到我头上。因为那时候,我的成绩单已经交了。成绩摆在那里,他参不动。"
"成绩单……"太后笑了,"你倒是自信。万一冰运出了大问题呢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