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程万里一寸心

"翻了。三百斤冰，一人轻伤。不严重。但我担心的是后续。"陈知画把报告推给他，"你看，第七号弯道。我之前让你标坡度，你标了，二十五度。二十五度的石阶路，霜冻之后不打滑才怪。我当时就该要求铺设防滑条的。但工期紧，我没提。现在出事了，是我的疏漏。"

"不是你的疏漏。"永琪说，"你又没走过那条路。我是走过，但我没遇到霜冻。谁能想到三月下旬还降温？这是天灾，不是人祸。"

"天灾也是我的责任。方案是我定的，路线是我批的。出了事，就是我没考虑周全。"陈知画揉了揉眉心，"五阿哥，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？"

"去一趟古北口。不是核验，是实地看看第七号弯道。看看霜冻的情况，看看防滑沙够不够，看看役夫的状态。然后回来告诉我，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我走不开，衙门里一堆事。你替我去一趟。"

"行。"永琪想都没想就答应了，"我明天一早出发。三日之内回来。"

"路上小心。别说是我派你去的。就说是你自己的兴趣，想去看看冰车。"

"知道。"永琪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"陈知画，你别自责。真的。你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。天灾挡不住。你做得够好了。"

陈知画看着他。看着他逆着灯光站在门口的背影，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的肩背。她想说"谢谢"，但最后只说了一句："路上小心。"

"嗯。"

永琪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渐远。陈知画重新拿起笔，但她发现，她写不下去了。脑子里全是第七号弯道、霜冻、侧翻的冰车、受伤的役夫。她想，那个人伤得重不重？家里有没有老母妻儿？医药费够不够？她核的每一笔账背后，都是活生生的人。冰化了可以再冻，人伤了，就疼在自己的身上。
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夜很深了，但宫道两旁的灯笼还亮着。她想，三个月。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，她得盯着每一辆车、每一段路、每一个人。不能出事。出不起。

"春桃，"她忽然说，"去厨房煮一碗面。加两个蛋。"

"小姐要吃宵夜？"

"不是我吃。是给第七号弯道的那个役夫。你问问奉宸苑，伤者在哪家，地址报上来。我明天让人送一碗面去。不能白让人家受了伤。"

"……小姐，您这是……"

"这是人该做的事。"陈知画说，"账是人核的，但人是人疼的。我只核账，不疼人，那我跟赵文瀚有什么区别？"

春桃没说话，转身去厨房了。陈知画站在窗前，看着夜色，手里攥着那个梅花香囊。香料的味道已经很淡了，但她还留着。因为那是紫薇绣的，因为那代表着有人记得她会熬夜，有人记得她需要安神的味道。

她想，也许这就是她跟赵文瀚最大的区别。赵文瀚核的是账，她核的是账，但账后面是人。她记得住每一个数字，也记得住数字后面那张脸。赵文瀚记得住的是利益和派系，她记得住的是人。

而这，也许就是她能站在这里的原因。

三月二十五，永琪回来了。

带回来的消息比想象中复杂。第七号弯道的问题不只是霜冻。是路面本身有问题。那条路是乾隆初年修的，石阶用了五十年，磨损严重，表面光滑，本就易滑。霜冻只是催化剂。防滑沙铺了，但不够厚，车轮一压就散了。役夫引路的经验也不足，第一次走这条线，不熟悉路况。

"所以，"永琪摊开一张新的草图，在上面画了几个圈，"我建议，做三件事。第一，第七号弯道重新铺石板，用糙面石板，增加摩擦力。费用我估了，一百二十两。第二，防滑沙加厚到三寸，并在弯道内侧增设护栏。第三，役夫引路前，先走一遍空车熟悉路况。这三点做了，基本能保证不再翻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