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药材款,你说独家供应。但本官查了太医院去年的备案,同款药材有三家供应商,报价分别是每斤四两、四两二钱、四两五钱。你选了最贵的那家,理由是'品质最优'。那请问,太医院的验货单在哪儿?验货人是谁?验货标准是什么?"
周德富额头冒汗了。
"还有那六十两炭火款……"陈知画翻开簿册,指着一行记录,"你说五月采买的是白炭,供寿康宫夏日备用。但寿康宫的日用簿册显示,五月根本没有申领白炭。白炭入库记录在六月三日。那你五月的这笔支出,是预支还是虚报?"
一连三问,每一个都有据可依。周德富站在那里,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。他看着陈知画,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,看着她湖蓝色常服上银线绣的缠枝莲纹,忽然觉得,这个从五品的年轻女人,比他见过的任何上司都难对付。
"郎中大人……"他咽了口唾沫,"下官……下官回去查查。三日内给大人一个交代。"
"三日。"陈知画合上册子,站起身,"本官三日后再来。届时若还无凭据,本官便按《内务府稽核条例》第十七条,提请崔总管核查。周司库,你应该知道第十七条的后果。"
"知、知道……"
"那就好。"陈知画转身走了。走出广储司的大门,春桃小声问:"小姐,您刚才好凶啊!那周司库脸都白了!"
"不是凶。是制度凶。"陈知画说,"我有条例在手,有簿册为证,有崔总管背书。他怕的不是我,是这套东西。换了谁坐我这个位置,只要依制而行,他都得怕。"
"那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啊?"
"会。"陈知画脚步不停,"但怀恨没用。他若报复,我就再核他一笔。他若送礼,我就按受贿参他。他若找人说情,我就把说情的记录也记下来。他能动得了我吗?动不了。因为我是依制办事。制度就是我的盔甲。"
五月十八,周德富把三份凭据送到了稽核司。
绸缎款的加急批文补出来了,是广储司内部签的,效力存疑,但好歹有了。药材款的验货单也补了,验货人是太医院的一名主事,签名歪歪斜斜,像是事后补签的。炭火款的预支申请也补了,日期写在五月三十,比支出日期晚了半个月。
三份凭据,全是补的。而且补得粗糙。
陈知画看完,把凭据放在一边,提笔写了一封公函,送给崔英:"周司库所补凭据,日期、签名均有疑点。但依照现行条例,补有凭据即可核销。下官建议:此次准其核销,但记入年度考功档案。另,提请崔总管关注广储司六月采买单,重点核绸缎、药材、炭火三项。"
崔英看完,笑了。"郎中这是放了他一马,但留了绳子。"
"是。绳子在他脖子上,松紧由我。他若老实,绳子就松着。他若再犯,绳子就收紧。"陈知画说,"本官不赶尽杀绝。但本官也不让人糊弄。"
"好。就这么办。"崔英提笔在公函上批了"准"字,"不过郎中,有一件事你得注意。周德富背后,是广储司的掌印郎中刘崇。刘崇是户部侍郎的妹婿。你动了周德富,刘崇不会善罢甘休。"
"那正好。"陈知画眼里闪过一丝冷光,"本官正愁找不到由头核广储司的全年账目。刘崇若来闹,本官就有了由头。"
"你这是……引蛇出洞?"
"不是引。是等。"陈知画收起公函,"他若不来,本官照常办事。他若来,本官就接着。稽核司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