簿册深处有山河

端午宴过后，陈知画正式坐进了稽核司。

内务府七司之中，稽核司最小，位置也最偏，在三进院落的最后一进，两间正房、一间档房、一间库房。但权力不小。核账、查人、验物，三样里随便拎出一件，都能让各宫管事太监捏一把汗。

陈知画上任头七日，没有办新案，没有开新条，而是坐在档房里，把稽核司三年的旧档翻了一遍。

春桃给她搬了个小凳子，坐在旁边打扇，看着她一摞一摞地翻簿册，忍不住问："小姐，这些旧账有什么好看的呀？都是几年前的了。"

"旧账里藏着现在的事。"陈知画头也不抬，手指划过一行朱笔批注，"你看，三年前广储司采买绸缎，单价比市价高三成。当时稽核司批了'准'，理由是'贡品需精择'。但同年苏州织造局的进贡清单里，同款绸缎的产地价是市价的八成。中间的差价去哪儿了？"

"去哪儿了？"

"不知道。但这是个洞。"陈知画在簿册上贴了一张小笺，记下页码和疑点，"我现在不查。先记着。等哪天有由头了，再翻出来。"

她就是这样，把旧档当地图看。哪里有坑、哪里有桥、哪里拐弯、哪里直行，她全标出来。等真正上路的时候，不至于踩空。

七日后，她把三年的档翻完了，贴了四十七张小笺。然后开始核本月的账目。

第一份送来的是广储司的五月采买单。陈知画翻开，逐条核验。绸缎、茶叶、炭火、药材、器皿，一共一百二十余项。她核了整整一日，只核出三处可裁减的数目，合计二百四十两。和以前动辄核减几千两相比，这个数目小得可怜。

但崔英看了她的核减单，点了头。"郎中上手快。广储司的司库老周，是个滑头。他报的数目，水分一般不超过一成。你能核出二百四十两，说明没放过任何一处。比前任强。"

"前任是谁？"

"前任稽核司郎中姓方，去年告老还乡了。人在的时候，一年核减不到一千两。不是他没本事，是他不敢得罪人。广储司、武备院、奉宸苑，这几家油水厚，他碰不动。"崔英顿了一下，"郎中碰不碰？"

"有问题的就碰。"陈知画收起核减单，"没问题的不碰。但'有问题'这三个字，不由他们说，由簿册说。"

"那就好。"崔英笑了，"有这句话，下官就放心了。"

五月十五，陈知画第一次去广储司对账。

广储司司库周德富，五十多岁，胖墩墩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看见陈知画进来，他连忙起身迎着，拱手道："下官周德富，见过陈郎中。郎中大人上任这些日子，下官早想来请安，奈何公务繁忙……"

"周司库不必客套。"陈知画在案前坐下，把核减单放在桌面上，"本官今日来，是为五月采买单的三处核减。请周司库解释一下。"

周德富拿起核减单，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"这三百六十两绸缎款，是贡品加急采买，市价确实高一些。那一百二十两药材款，是新药方，供应商独家……"

"周司库。"陈知画打断他，"本官不是来听解释的。本官是来对账目的。绸缎款，你报的单价是每匹十二两八钱。但苏州织造局同期进贡的同款绸缎，内务府入库价是每匹九两六钱。中间三两二钱的差价，你说是'加急采买'。那请问，加急采买的批文在哪儿？"

周德富脸色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