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嘉佑夫妇走远了。春桃在旁边松了一口气:"小姐!他不再参您了!"
"不是不再参。是暂时参不动了。"陈知画看着他们的背影,"但他说的对,内务府的事,我往后要更谨慎。权力大了,眼睛就多了。今日他认了,明日别人未必认。"
正说着,永琪走了过来。宴散了,他没急着走,留在了最后。
"郎中大人辛苦了。"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"今日那伯爵夫人,被您一句话就压下去了。厉害。"
"五阿哥过奖。不过是依制而行。"
"依制而行……"永琪看着她,忽然压低了声音,"陈知画,你今天站在那里,穿这身蓝衣服,处理那件事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……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你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以前我看见的你,是弹琴的你、查账的你、烤核桃酥的你、蹲在芍药花前看花的你。但今天我看见的,是穿官服、拿制度、一句话让人闭嘴的你。不一样。这种你,我以前没见过。"永琪看着她,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,"有点……有点吓人。但也很……"
他找了词。
"也很让我安心。"永琪说,"因为我知道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你能站住。"
陈知画看着他。端午的夕阳从园子西侧的树梢上斜下来,照在她湖蓝色的补褂上,孔雀纹样在光里微微发亮。她想,他说得对。今天的她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她靠的是人心、是靠关系、是靠太后的面子。今天她靠的是制度、是品级、是她手里那把黄铜钥匙。这些东西,比人心稳,比关系牢,比面子实。
"五阿哥,"她开口,声音很轻,"你说你看见了。那我让你再看一样东西。"
她从袖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,递给他。
"这是什么?"
"核桃酥。今日出门前烤的。第七炉。比上次那包好。你尝尝。"
永琪接过,拆开一角,掰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,眼睛亮了。"确实比上次好。酥了,也不那么硬了。你又练了?"
"练了一夜。"陈知画说,"端午宴前,睡不着,就去厨房烤了一炉。想了想,还是给你留了一包。不是还的,是……"她顿了一下,"是庆祝。"
"庆祝什么?"
"庆祝我今天,站住了。"
永琪看着她,看着她站在夕阳里、穿着官服、手里还攥着一包刚烤出来的核桃酥的样子。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。他想说很多话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
"那我陪你庆祝。明日,箭亭。我'奉命'去核查弓箭损耗,你'奉命'去核验。我们一起吃这包核桃酥。"
"好。"
两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各自转身,往不同的方向走去。陈知画的湖蓝色衣摆在夕阳里渐渐远去,永琪的石青色常服消失在另一条宫道上。春桃跟在后面,小声嘀咕:"小姐,您说这算什么呀……明明是一起吃的核桃酥,非得说成'奉命核查'……"
"这叫体面。"陈知画说,"有了体面,才能长久。"
"那五阿哥呢?他也是体面?"
"他不是体面。他是……"陈知画想了想,"他是核桃酥里的核桃。硬,但香。嚼碎了,才出味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"哦"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陈知画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,腰间青玉佩在步子间轻轻晃动。她想,端午已过,夏日方长。而她,已经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。不是以前那个"悬着的人"了。是扎在土里、立在制度中、穿着蓝衣服、能一句话让人闭嘴的陈知画。
雷响了,雨过了,天晴了。而她,还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