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宴上试青锋

午时，宴开。

皇上和太后坐主位，两侧是各宫妃嫔和朝臣女眷。陈知画坐在西侧末尾，位置不高不低，刚好能看见全场。她没有动筷子，而是先扫了一遍席面的布局——各桌间距已经按她的要求调过了，没问题。酒壶封口完好，没问题。每桌的侍膳太监站位正确，没问题。

开席之后，歌舞助兴，觥筹交错。陈知画吃了几口菜，但注意力始终在场内流动。她在看人。看谁在交头接耳，看谁频频看向她这个方向，看谁的神色不对。御史台的人她不认识几个，但陈嘉佑她见过画像——四十出头，瘦削，眉目间有一种刻板的清正之气。她找到了他。坐在东侧中段，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一起，应该是他夫人。陈嘉佑吃饭很规矩，不说话，不左顾右盼，只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。但他夫人，已经看了陈知画三次了。

"春桃，"陈知画低声说，"东侧中段，穿藕荷色褙子的那位夫人，是谁？"

"奴婢看看……"春桃眯着眼辨认，"是陈御史的夫人。姓沈，娘家是书香门第。听说很贤惠，但嘴严，不怎么出门。"

"知道了。"

陈知画收回目光。陈嘉佑本人没看她，但他夫人在看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陈嘉佑在家提过她。提过多少次、用什么语气提的，不知道。但至少说明，她是陈嘉佑案头上的人物。

宴至中途，出了一件事。

不是大事，但在这种场合，任何事都会被放大。东侧第九席，一位侍郎的夫人，起身敬酒时不小心碰翻了茶盏，茶水泼到了旁边一位伯爵夫人的裙摆上。伯爵夫人当场变了脸，侍郎夫人慌忙道歉，但伯爵夫人不依不饶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引得半场的人都看了过去。

陈知画站了起来。

她没有立刻过去，而是先看了一眼主位。太后和皇上都在看那边，但没有出声。这是内务府的差事，该她出面。她走到那两桌之间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
"两位夫人安。下官内务府稽核司郎中陈知画，奉命协理宴务。不知发生了何事？"

"你就是陈知画？"伯爵夫人上下打量她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，"一个小小从五品，也敢来管本夫人的事？"

"夫人言重了。"陈知画语气平和，"下官并非'管'夫人的事，是奉命协理宴务。宴中若有不谐之处，下官有责任调解，以免扰了皇上和太后的雅兴。夫人若觉得下官品级不足以调解，下官可请内务府总管崔大人前来。只是崔大人一来，此事便要记入宴务簿册。簿册年终归档，各府夫人若有查阅，便都看见了。"

她没有提高声音，没有争执，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：你闹，我就上报。上报，就记入档案。记入档案，就成了公开记录。伯爵夫人面子薄，自然不想让自己的"不依不饶"变成档案里的文字。

伯爵夫人脸色变了变，咬了咬牙，道："罢了。本夫人今日心情好，不与她计较。"

"多谢夫人海涵。"陈知画又行了一礼，"下官这就让人更换夫人裙摆，并备一壶新茶赔罪。不知侍郎夫人意下如何？"

侍郎夫人连忙点头："妾身……妾身愿意赔。郎中大人费心了。"

"那便如此。"陈知画示意旁边的侍膳太监去取备用裙装和新茶，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。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干脆利落，没有激化矛盾，也没有丢了内务府的面子。

她坐下来，春桃在旁边小声说："小姐，您刚才好厉害！那伯爵夫人脸都绿了！"

"不是厉害。是制度给了底气。"陈知画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"我有簿册可记，有总管可请，有皇上太后在上可依托。她闹，成本比忍高。所以她选了忍。"

东侧中段，陈嘉佑放下了筷子，看着她这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头对夫人说了几句话，他夫人点了点头，不再看了。

陈知画知道，她刚才的表现，被记下了。不是记在簿册上，是记在陈嘉佑的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