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宴上试青锋

端午宴设在圆明园九洲清晏。

五月初八辰时，陈知画便到了。不是以宾客身份，是以协理官身份。内务府的签到簿上，她的名字写在"稽核司郎中"那一栏，排在崔英之后、各司主事之前。湖蓝色常服外罩了一件石青色补褂，补子上绣着从五品文官的孔雀纹样。这是她第一次穿全套官服，走在廊下时，衣摆扫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春桃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一摞簿册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"小姐……夫人，您慢点，奴婢快跟不上了。"

"不急。辰时签到，午时开宴，中间有三个时辰。"陈知画脚步平稳，目光扫过廊两侧已经摆好的席面和装饰。艾草扎成的龙舟、菖蒲编成的剑、五色丝线缠的粽子挂件，处处是端午的意头。但她看的不是装饰，是数目和摆放位置。"春桃，西侧第十七桌到二十桌，席面间距太窄。宾客入座后要抬手敬酒，间距不足会碰肘。去让摆席的太监把那四桌往外挪半尺。"

"是！"

陈知画一路走一路查。酒壶的封口、果盘的配数、茶盏的摆放方向、每桌名牌的书写格式，她都过了一遍。不是挑剔，是职业习惯。端午宴不是普通的筵席，是皇上、太后、各宫妃嫔、朝臣携眷共聚的场合。任何一个细节出错，都可能被人拿来作文章。陈嘉佑在不在席上不知道，但即便他不在，也有别人盯着。

巳时三刻，各宫女眷陆续到了。陈知画站在二门处核对名单，每来一人，她便在簿册上画一个朱圈。来的都是熟人——令妃带着紫薇，紫薇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孕裙，腹部已经微微隆起，但气色不错。看见陈知画，她想走快两步，被令妃轻轻按住了。

"紫薇，公事公办。"令妃低声说，然后规规矩矩地走到陈知画面前，行礼，"臣妾令氏，携子媳紫薇，赴宴。"

"娘娘辛苦。"陈知画回礼，翻开簿册，"紫薇格格孕期已满四个月，今日久坐恐累，已安排在东侧第三席，临近出口，便于中途离席歇息。娘娘放心。"

"有劳郎中费心。"令妃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赞许，也有某种"果然如此"的了然。

小燕子来得晚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，看见陈知画这身官服，眼睛瞪得溜圆。"陈姐姐！你穿这身……哇！好好看！像画里走出来的！"

"小燕子格格，公服当前，请称职衔。"陈知画板着脸说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"哦哦哦！"小燕子赶紧站直，胡乱行了个礼，"臣……臣女小燕子，赴宴！郎中大人！"

"格格东侧面积第四席。席上有冰镇酸梅汤，适合格格的脾气。"陈知画在簿册上画了圈，压低声音，"别闹腾，今日人多。"

"知道啦！"小燕子吐了吐舌头，跑了。

永琪是和几位阿哥一起到的。他走在最后面，看见陈知画站在门边，脚步顿了一瞬，然后规规矩矩地走过来，行了个礼。"五阿哥永琪，赴宴。郎中大人。"

"五阿哥西侧第七席。弓箭损耗的台账，本官已核过，无误。宴后若有闲暇，可来稽核司签字确认。"陈知画一本正经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私交的痕迹。

"本王……记下了。"永琪忍着笑，接过名牌，转身走了。走过她身边时，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："蓝衣服好看。"

陈知画没有回头。但握着毛笔的手指，微微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