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宫里开始热了。
陈知画那件竹青色褙子穿了三日,太后便让人送了一匹湖蓝色的薄罗来,说是"天热了,换换颜色,别老穿素的,看着闷"。春桃接了那匹罗,在院子里抖开,阳光下蓝得像一汪水。
"小姐,太后这是嫌您太素了?"
"不是嫌我素。是提醒我,夏天来了。"陈知画摸了摸那匹罗的质地,薄、凉、透气,"太后让我换颜色,意思是让我别总绷着。颜色亮一些,人也松一些。"
"那小姐松了吗?"
"松了。"陈知画弯了弯嘴角,"你看我这几日,像绷着的吗?"
春桃想了想,摇头。确实不像。这几日陈知画没有熬夜核账,没有半夜被急报叫醒,没有在档房里打盹。她按时起床,按时歇下,午后偶尔去延禧宫坐一会儿,和紫薇一起绣花——虽然她绣出来的叶子像被虫咬过,但紫薇笑得开心。日子过得像五月的风,暖而不燥,慢而不停。
但这种松弛,在五月初三断了。
断得突然。
那日下午,陈知画正在延禧宫陪紫薇绣花,竹嬷嬷匆匆进来,脸色不大对。"陈姑娘,寿康宫来人了,说太后请您即刻过去。不是办差,是……"她顿了一下,"是有人递了折子,点名提到了您。"
陈知画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竹嬷嬷:"点名?谁的折子?"
"奴婢不知。来人只说,是御史台的。"
御史台。陈知画指尖微缩。御史台的人递折子,不是内务府的差事,是参劾。参谁?参她?
"紫薇格格,"她放下针线,站起身,"我得走了。格格今日好好歇着,别下地走动。"
"陈姐姐……"紫薇拉住她的袖子,眼里带着担忧,"是不是出事了?"
"没事。只是有人递了折子,我去听听太后怎么说。"陈知画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跟着竹嬷嬷走了。
走出延禧宫,初夏的热风迎面扑来,带着一股闷闷的气息。陈知画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。她脑子里在过所有可能——江南织造局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?李崇抓了,口供定了,账补了,令妃摘干净了。还有什么能翻出来?除非……除非有人不信这个版本,另找了线索。或者是,有人根本不在乎真相,只想借这件事做文章。
寿康宫里,太后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。看见陈知画进来,她没有让座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杌子:"坐。看看这个。"
陈知画接过折子,翻开。
奏折署名:御史台监察御史,陈嘉佑。折子不长,但每一句都像针。
"臣窃闻,内务府近年所用之人,多有来历不明者。如陈氏女,以民间女子入宫行走,未经选秀,未入籍册,却得预闻内务府机要、核裁库银、拟章程、定赏罚。此非常制。臣恐宫闱不严,外戚借道。请太后明示,陈氏女究系何人举荐、何人担保、所司何职、所权几何?若无明文,请罢其差事,以肃宫规。"
陈知画看完,把折子放回案上。手指很稳,但袖中那只手,指尖微微凉了。
"看完了?"太后看着她,"有什么想法?"
"这位陈御史,打的是制度牌。"陈知画声音平稳,"他不说臣女办了什么错事,只说臣女'来历不明'、'未经选秀'、'未入籍册'。这是从根上否定臣女在宫里存在的合法性。不是说我做错了什么,是说我不该在这里。"
"嗯。"太后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,"他聪明。参你办差不力,你能拿出账簿自证。参你结党营私,你能拿出章程自清。但他参你'来历不明',你拿什么自证?你确实没有经过选秀,确实没有正式品级,确实没有明文规定的职务。他打的是你的软肋。"
"太后打算怎么处置?"
"哀家若直接驳了,等于告诉朝臣哀家在护短。哀家若准了,你就得退出宫务。你选。"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试探,也有某种让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。
陈知画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,这道题,太后不是不能替她解。太后能解,而且解起来不难——一道懿旨,说陈氏女是太后特召办事之人,权宜之计,待选秀之年再行定夺。但太后让她选,是让她自己想清楚:你还要不要在这里?你要用什么方式留在这里?
"太后,"她开口,"臣女想问一句。皇上知道这份折子吗?"
"还不知道。御史台的折子,先经内阁票拟,再呈御前。但这份折子递的是'太后懿前',所以先到了哀家手里。若哀家不压,三日内就会到皇上案头。"
"那臣女的想法是:不压。"
太后眉毛一动。"不压?"
"不压。"陈知画看着她,"压了,是太后护着。不压,是让皇上看到。皇上看到了,有两种可能。一是准了陈御史的奏请,臣女退出宫务。二是皇上问太后,太后说明情况,皇上准了臣女继续办事。若是后者,臣女留下的合法性就不再是'太后特召',而是'皇上知悉'。分量不同。"
"你想让皇上替你背书?"
"不是背书。是走一道明面上的程序。"陈知画说,"陈御史参臣女'未入籍册'、'无明文职务'。那臣女就请一道明文。请太后上一道折子,奏请皇上,准臣女入内务府,给一个正式品级、正式职务。有了这个,陈御史的第二道折子就打不下去了。"
太后看着她,半晌,忽然笑了。"你倒是想得远。一道折子打过来,你就想好怎么接第二道了。"
"不是想得远。是臣女知道,陈御史不会只递这一道。"陈知画说,"他今日参'来历不明',明日就会参'擅权'、'结党'、'干预宫务'。一道一道来,逼宫一样。臣女若只是接一道、挡一道,永远被动。唯有请一道明文,把根扎进制度里,他才参不动。"
"可你要的这道明文,皇上会给吗?"
"会给。"陈知画说,"因为皇上需要臣女这样的人。江南织造局的事,臣女办得利索,没惊动朝野,没损皇上体面。内务府的账目,臣女核得清楚,省了银子,办了实事。万寿节的《山河颂》,臣女弹得漂亮,长了皇家脸面。皇上不是糊涂人。太后上一道折子,说'陈氏女办事得力,请予正式职衔以专责成',皇上多半会准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了三下。
"你要想清楚。入了内务府,拿了品级,你就不是自由身了。规矩更多,眼睛更多,约束更多。你之前说的'再自在两年',就没了。"
"臣女知道。"陈知画垂眸,"但自在的前提是安全。没有合法身份的自在,是悬在空中的。风一吹就掉。臣女不想掉。"
"好。"太后点了头,"那哀家明日就上一道折子。不过——"她看着陈知画,目光锐利,"这道折子递上去,你在朝臣面前的对手,就不只是陈嘉佑一个人了。会有更多人盯着你。你准备好了?"
"臣女准备好了。"陈知画站起身,行礼,"多谢太后成全。"
"不是哀家成全你。是你自己争来的。"太后挥了挥手,"去吧。这几日把该交接的理一理。折子批下来之前,你照常办事。批下来之后,你就是内务府的人了。"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