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画走在回府的路上,春桃在旁边小声问:"小姐,您把核桃酥还了,五阿哥什么反应啊?"
"吃了。说好吃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
"啊……"春桃失望地垮下肩,"我还以为他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呢!毕竟您烤了四天啊!四天!"
"感动是私人的事。不一定非得表现出来。"陈知画看着宫道两旁新开的芍药花,脚步轻快了一些,"他吃了,说好吃,把那包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。这就够了。不需要痛哭流涕。"
"小姐,您今天心情真好。"
"嗯。"陈知画承认了,"今天心情不错。"
因为江南的事了了,因为紫薇稳了,因为令妃那边也安了,因为太后的三日休沐是真的。因为她烤出了合格的核桃酥,还了那包"二钱银子买不到"的东西。因为她约了永琪明日去御花园走走,不带糖,不带差事,空着手去。
她想,上辈子她活了三十二岁,从来没有过这样一段日子。不忙,不累,不绷着,不防着。就是……就是活着。烤核桃酥,还核桃酥,约人散步。普通人的日子。
"春桃,"她忽然说,"回去把那件竹青色的褙子找出来。明日穿。"
"竹青色?不是一直压箱底吗?小姐不是说那件颜色太素,不爱穿?"
"素一点好。不办事的时候,穿素一点,舒服。"
"是~"春桃应着,眼珠子一转,"小姐,您这是……打扮给五阿哥看的?"
"不是打扮。是舒服。"陈知画看了她一眼,"你再瞎猜,明日不带你去。"
"带我去?!真的?!"春桃蹦了起来,"小姐万岁!奴婢一定不瞎猜了!"
陈知画看着她蹦跶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她想,明日辰时,御花园。空着手去。看看花,吹吹风,说几句闲话。也许永琪会带那包核桃酥,也许不会。也许他们会走到那株豆绿牡丹前停下来,也许不会。
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去。空着手去。
这就够了。
四月二十八,辰时。
陈知画到了御花园西门。永琪已经在那里了,靠在老地方那根柱子上,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。看见她来,他直起身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"竹青色。"
"嗯。素了一点。"
"好看。"永琪说,语气随意,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,"适合你。"
"走吧。"陈知画没有接这个话,径自往园子里走,"去看看芍药开了没有。"
"好。"
两人并肩往里走。春桃跟在后面,小燕子没来——她说要去陪紫薇绣老虎肚兜。所以今天,只有他们两个。
园子里的芍药确实开了。大朵大朵的,粉的、白的、胭脂红的,开得泼泼洒洒,比牡丹热闹,比海棠浓烈。陈知画在一株胭脂红的芍药前停了下来,蹲下去,端详了一会儿。
"比牡丹怎么样?"永琪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"不一样。"陈知画说,"牡丹是贵气,芍药是……是活气。牡丹开得端端正正,芍药开得不管不顾。像……"她想了词,"像小燕子。"
永琪笑了。"那你是豆绿牡丹,我是树干,紫薇是赵粉。小燕子是芍药。我们这花园,倒齐全了。"
"齐全了。"陈知画弯了弯嘴角,"还差一个尔康。"
"尔康是花盆。"永琪想都没想,"装紫薇的。上次小燕子说的,我记住了。"
"你倒是记性好。"
"记你说过的话,记性好。记别人说过的,一般。"永琪看着她,眼里带着笑意,"比如你烤核桃酥烤了四天,我记了。你说明日辰时,我记了。你说空着手来,我没带。"
"嗯。"
"但你没说不能摘花。"永琪忽然伸手,从旁边那株芍药上折了一枝,不是最大朵的,是一枝旁边长出来的、开得正好的一朵。他把花递给她,"送你。不是买的,不是御膳房做的,是我摘的。跟你那包核桃酥一样,是花了我力气的东西。"
陈知画看着那枝芍药。花瓣上还带着晨露,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了永琪的指尖,一触即分。
"四天六炉,换一枝花。"她说。
"值。"永琪说,"你那包核桃酥,我能吃半个月。这枝花,你也能看半天。都值。"
陈知画把芍药举到鼻尖,嗅了嗅。香气不浓,是一种淡淡的、清润的香。她想,这就是今天的感觉。不浓,不烈,不急,不慌。就是两个人,在开满芍药的园子里,走着,蹲着,说几句闲话,换一枝花。
空着手来,满载而归。
"永琪,"她忽然开口,"你娘问我的问题,我答了。"
"我知道。"永琪看着她,"我娘跟我说了。她说你答得……"他顿了一下,用了令妃的原话,"'让你允许自己活着'。我听的时候,没太懂。但刚才看着你蹲在这里看花,我好像懂了。"
"懂什么?"
"以前你活着,像在走路。每一步都有目的,每一步都踩在计划上。今天你蹲下来看花,没有目的。就是为了看。这就是……允许自己活着。"
陈知画看着他。阳光从芍药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她想,他真的懂了。不是懂字面意思,是懂了背后的东西。她从一台运转的机器,变成了一个能蹲下来看花的人。而让他看见这个变化的,是这枝芍药,是这四天的核桃酥,是这半个时辰的散步。
"嗯。"她说,"我允许了。"
"那就好。"永琪站起身,伸手把她拉起来,"走吧。前面还有一片丁香,该开了。"
陈知画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,跟上他的脚步。手里攥着那枝芍药,衣襟上沾了几点花粉,竹青色的褙子在春风里轻轻摆动。她想,这就是她上辈子没有过的日子。不是大富大贵,不是功成名就,是辰时的阳光、刚开的芍药、一个懂她的人、一段没有目的的散步。
根,扎得更深了。而她,终于可以在这根系之上,开出自己的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