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徐开无人见

内务府的自查，办得比陈知画预想的快。

四月十四，崔总管奉太后口谕召了内务府总管和刑部一名侍郎入宫，当面把织造局亏空一案"过问"了一番。没有明说处置方案，只说了四个字："彻查，补缺。"两个大臣领了旨，出来之后对视了一眼，彼此都明白了——这是太后划了线的，在线内办，别越界。

十五日，内务府派了两名郎中南下，名义是"巡查织造局春料采办情况"，实则带着密令追查李崇案。同日，苏州府收到了刑部协查文书，赵文谦被停职候审。

这一切，宫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。外朝只看到内务府派人南下巡查，以为是例行公事。后宫里也只有太后、令妃、陈知画三个人知道底细。皇上那边，暂时没有惊动。

陈知画这两日的主要工作，是盯内务府的补缺进度。四万七千两的窟窿，从织造局今年的采买预算里预支，分三批补足，第一批一万五千两已在十五日拨出。她核了银票的编号和印章，确认无误，才在簿册上画了朱圈。

"陈姑娘，"内务府的档房主事小心翼翼地问，"这批银子走的是'江南春料采办'的名目，可实际上采买还没开始……年底对账的时候，万一上头问起来……"

"年底的事，年底再说。"陈知画放下朱笔，"你只管把今年的采买计划往后挪三个月，把这笔钱的名目做实了。采办可以晚，账不能不平。明白吗？"

"明、明白……"

主事擦了擦汗，退下去了。陈知画看着簿册上那一行朱圈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这件事最难的部分不是补钱，是补账。钱能垫，账得圆。她得确保年底前，这笔钱的去向有一个合理的、经得起查的"说法"。这需要她和内务府的人配合，把采买计划、入库记录、验收单据一条一条地做实。不是造假，是调整时序。

春桃在旁边小声说："小姐，您这两天睡得越来越少。前天两个时辰，昨天一个时辰，今天……"

"今天在档房打的盹，算吗？"

"那叫打盹吗？您下巴磕在簿册上，硌出一道红印子！"春桃心疼地伸手想碰她的下颌，被陈知画偏头躲开了。

"没事。过了这阵就好了。"陈知画揉了揉眉心，"李崇那边有消息了吗？"

"还没。崔总管说，南下的郎中传话回来，李崇跑得挺快，往浙江方向去了。不过沿途都布了人，跑不远。"

"浙江……"陈知画想了想，"他若有同伙接应，浙江是最方便的。水路多，关卡松。让内务府的人重点查嘉兴、杭州两地的码头渡口。另外，他家里人呢？"

"押了。妻儿都在苏州，没跑。据说他走的时候没带家眷。"

"没带家眷……"陈知画手指停了一下，"这说明他没打算长久跑。要么是有人接应，到了地方就安顿；要么是他想回来，或者有人替他斡旋。盯紧他家人的口供，看有没有联系人。"

"是，奴婢记下了。"

四月十七，陈知画去延禧宫看紫薇。

紫薇的气色比搬回来时好多了，脸上有了血色，坐在廊下晒太阳，膝上摊着一本绣谱。小燕子没在，说是去御花园追蝴蝶了。竹嬷嬷在旁边打着盹，院子里安静得很。

"陈姐姐！"紫薇看见她，放下绣谱，"你来了！快坐。我今日感觉特别好，崔太医说脉象又稳了些。"

"那就好。"陈知画在她旁边坐下，探了探她的脉。确实比上次有力了。"这几日在做什么？"

"绣这个。"紫薇把绣谱翻开，上面是一只小老虎，"我想给孩子绣个肚兜。不过手艺不行，虎爪绣得像猫爪。"

陈知画看了看那绣品，弯了弯嘴角："猫爪也好。孩子不嫌。"

"你今日看起来累。"紫薇收起绣谱，认真地看着她，"眼底青得比上次还重。是不是宫里又出事了？"

"出了一点事。在处理。"

"跟永琪有关吗？"

陈知画动作一滞。她抬头看着紫薇。紫薇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探究，没有八卦，就是一种单纯的、关心的询问。

"跟五阿哥无关。是江南那边的一桩公务。"

"公务……"紫薇想了想，"是织造局的事吗？前几日娘把我叫去，问了我一些话。问赵文谦是谁、和我舅舅有没有往来。我说我只见过赵大人一次，是去年冬天他来送年礼的时候。娘就没再问了。"

陈知画心里一动。令妃让紫薇"回忆"赵文谦的事，是在做实"仅有一次礼节性接触"的说法。她做得很细，连紫薇这边的口径都统一了。

"紫薇格格答得好。就这么说。若有人再问，还是这个答案。"

"我知道。娘说了，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。但我跟你说，不算'任何人'吧？"

"不算。"陈知画看着她，"格格信我，我感激。但格格自己也要小心。这件事了结之前，不要见外人，不要收外面的东西，不要让人有机会在你面前套话。"

"好。我都听你的。"紫薇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捏了一下，"陈姐姐，你别太累。我看你这样，心里不踏实。好像……好像你一累，天就要塌了似的。"

"天塌不了。"陈知画反握了一下她的手，松开，"有我在，塌不了。"

正说着，小燕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，手里举着一只蝴蝶翅膀的碎片："紫薇！我抓到了！但是它碎了！呜呜呜……"

"碎了就碎了吧，又不是真想抓它。"紫薇笑着拍拍她的手，"你呀，三分钟热度。"

"才不是！我热度高着呢！"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看见陈知画，眨了眨眼，"陈姐姐！你来了！正好！永琪呢？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？"

"五阿哥有自己的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