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,陈知画到了令妃宫中。
竹嬷嬷引她进了内室。令妃正在给紫薇缝一件小衣裳——淡黄色的料子,绣着小小的蝙蝠纹样,是给孩子预备的。看见陈知画进来,她手上的针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,没有抬头。
"来了?坐。"
"谢娘娘。"陈知画在她对面坐下,"娘娘知道江南来的信?"
"知道。"令妃剪断线头,把那件小衣裳放在膝上,抬起头看着她,"崔总管午前递了话。说你先看过了,要去查档,下午来见我。我等了一上午了。"
"臣女查过了。情况比信上写的复杂一些。"陈知画把内务府查档的结果和自己的三步方案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淡化,就是陈述事实和方案。
令妃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拿起那件小衣裳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蝙蝠纹样,半晌才开口:"陈知画,你这方案,是在救我。"
"是在处置一桩案子。娘娘是案子中可能被波及的人,所以臣女把娘娘这边的风险一并考虑了。"
"你不必替自己辩。"令妃看着她,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,"我看得出来。你今天来,不是以太后差人的身份来的,是……"她顿了一下,"是你自己觉得该来。"
"是臣女自己觉得该来。"陈知画没有否认,"因为这件事若处置不当,娘娘受损,紫薇格格也受影响。臣女既然接了照料紫薇格格的差事,就不能让她的环境出问题。"
"又是紫薇。"令妃笑了,笑意有些淡,"你每次都能找到一句'不是为你'的理由。但你知道我知道。"
"娘娘知道就好。"
"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。"令妃放下那件小衣裳,看着她,"你这么做,有没有永琪的因素?"
陈知画沉默了一息。她想过令妃会问这个问题。她不能说谎,因为令妃看得出来。但她也不能把永琪摆到台面上,因为那样等于承认她和永琪之间的关系影响了她的判断。
"有。"她最终说,"但因素不等于原因。永琪是臣女在乎的人,所以臣女更不愿意看到娘娘因为他而受损。但方案本身的合理性,不依赖于这个因素。娘娘可以核验每一步的逻辑,看它是否成立。成立,就与永琪无关。不成立,臣女愿担全责。"
令妃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头。"行。我信你。不是信你的话,是信你的方案。三步,我配合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娘娘请讲。"
"这件事了结之后,你要告诉我,永琪在你心里,到底算什么。"令妃看着她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重,"我不是要你给我一个名分,也不是要你承诺什么。我只是想知道。因为我儿子的心事,我有权知道。"
陈知画垂眸。她想了很久,才说:"娘娘,现在不能说。不是因为臣女想瞒,是因为臣女自己还没有想清楚。想清楚了,臣女会来告诉娘娘。但不是今天。"
"好。"令妃点了头,没有逼她,"那我等。等你想清楚的那天。"
从令妃宫中出来,陈知画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。
天色将晚,暮色从宫墙上方压下来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暗蓝色。她想,今天这一趟,算是走完了最难的那个环节。太后那边点了头,令妃那边表了态,剩下的就是执行了。内务府自查、追捕李崇、补齐亏空,每一步都有人去做,她只需要盯着进度。
但令妃最后那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永琪在她心里算什么?
她不知道。以前她可以说"朋友",可以说"五阿哥",可以说"一个在乎我的人"。但这些标签都不够。她对他的感觉,不是任何一种现成的词汇能概括的。是一种……一种她允许他靠近、允许他送糖、允许他在墙外走一圈、允许他成为她生活里一个稳定的、温暖的存在的感觉。
不是爱。至少不完全是。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。
"陈知画。"
有人叫她。她回头,看见永琪站在廊下尽头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暮色里,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气息。
"五阿哥。"
"听说江南来信了。"永琪走过来,没有绕弯子,"我娘下午见了你。你……还好吗?"
"还好。事情处置了。太后准了,娘娘也准了。"
"那就好。"永琪松了一口气,把那包东西递给她,"核桃酥。今天的没那么甜,御膳房换了配方。"
陈知画接过。纸包还是热的。她想,又是核桃酥。又是热的。又是他站在她面前,不问细节,只问"还好吗"。
"五阿哥,"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"你娘问我,你在我心里算什么。"
永琪动作一顿。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。
"我没答上来。"陈知画看着他,暮色里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"不是不想答。是答不出。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。"
"那就不知道。"永琪说,"不用急。我又没催你。"
"但你娘催了。"
"我娘催她的,你答你的。你们俩的事,别扯上我。"永琪笑了,笑意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松弛,"陈知画,你不用给我一个答案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行。"
"什么?"
"不管你答出来的是什么,我都在。"永琪看着她,暮色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,"朋友也好,五阿哥也好,一个在乎你的人也好。随便你叫什么。我都在。"
陈知画看着他。暮色沉下来,风从廊下吹过,带着海棠花的香气。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能给的回应了。不是答案,是允许。允许他在,允许他等,允许他问,也允许自己不知道。
"核桃酥,"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,"今日的不太甜。"
"嗯。御膳房说少放了二钱糖。怕你吃腻了。"
"没腻。"陈知画剥了一块,放进嘴里,"只是换了一种甜法。"
永琪看着她嚼核桃酥的样子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,落下来了。她没有给他答案,但她没有拒绝他问。这就够了。
"那明日呢?"他问,"还来吗?"
"来。"陈知画说,"明日去内务府盯进度。你有事?"
"没事。就是想问问。"永琪退了一步,"那我走了。你早点歇。"
"好。"
永琪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暮色里渐远。陈知画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包核桃酥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她想,江南的风已经吹到宫里了,但风再大,也有人站在她旁边。不是替她挡风,是陪她一起站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