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陈知画去了内务府。
她没有亮身份,因为她还挂着"额外主事"之外的闲职,没有正式权限调阅织造局的档案。但她有太后的面子。崔总管那边打过招呼了,内务府的档房给她开了一扇侧门。
她在档房里待了两个时辰,翻了三样东西:一是李崇的履历和升迁记录,二是近三年江南织造局的库银流水,三是苏州巡抚衙门近半年的公文往来摘要。
李崇,四十二岁,山西人,捐班出身,五年前调入织造局,三年前升库大使。升迁速度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问题在于,他升库大使那年,正好是令妃兄长卸任江南织造局的差事那年。时间上,有交集。
库银流水,她重点看了去年腊月至今的支出。四万七千两的亏空,不是一朝一夕挪走的。从去年六月开始,每月都有一笔数目不等的支出,标注"采买""修缮""赏赐"等名目,但对应的实物记录不全。这说明李崇是蚂蚁搬家式地挪,每次不多,但积少成多。
苏州巡抚衙门的摘要里,她找到了那个同知的名字——赵文谦,正五品,苏州府同知,分管粮道和织造事务。他和令妃娘家的关系,信里没细说,但陈知画记得。去年冬天,令妃兄长进京述职时,赵文谦曾递过一份礼单,走的是私路,但内务府有备案。礼单不重,但说明两人确有往来。
看完这些,陈知画心里有数了。
李崇不是一个人作案。他背后有人指使,或者有人庇护。赵文谦是其中之一。而赵文谦和令妃娘家的关系,是这整件事里最敏感的那根线。剪掉这根线,令妃就干净了。但怎么剪,是个技术活。
午时,陈知画回了寿康宫,直接去见太后。
太后正在用膳,见她进来,摆了摆手,让嬷嬷添了一副碗筷:"吃了吗?没吃就在这儿用。边吃边说。"
"臣女用过了。"陈知画在旁边坐下,把那只牛皮封筒呈上去,"江南来信。太后想必已经知道了。"
"知道了。"太后拆开信笺,扫了两眼,搁在碗边,"你看了?"
"看了。也去内务府查了档。"
"哦?"太后夹了一筷子菜,没抬头,"看出什么了?"
"李崇不是主谋,是棋子。他背后有人。赵文谦是其中之一,但未必是最大的那个。四万七千两不是小数目,李崇没那个胆子独吞,也没那个本事把账做平三年不被发现。有人替他兜底。"
"谁兜底?"
"臣女猜,是织造局内部的人。李崇管库,但批银子的人不是他。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主官的印。所以,要么主官知情,要么印信曾被私用。"陈知画顿了一下,"至于赵文谦,他和令妃娘家的关系,是这案子最大的雷。但不是李崇案的雷,是朝中某些人想借这案子炸出来的雷。"
太后放下筷子,看着她:"你想怎么处置?"
"三步走。"陈知画伸出三根手指,"第一步,不压,不瞒,但也不主动呈报皇上。由太后召内务府总管和刑部侍郎入宫议事,把这案子定性为'织造局内部管理疏漏',走内务府自查自纠的流程。不上达天听,不惊动朝野。"
"第二步,追捕李崇。但追捕的重点不是抓人,是拿到他的口供。他若供出赵文谦,就顺藤摸瓜查赵文谦。但查赵文谦的时候,要把'令妃娘家'这条线摘干净。臣女查过,赵文谦和令妃兄长的往来,只有去年冬天的一份礼单,数额不大,属正常人情往来。把这个做实了,即便赵文谦倒台,也牵扯不到令妃身上。"
"第三步,"陈知画收回两根手指,只剩一根,"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李崇卷走的八千两'疏通打点',臣女建议,由内务府先行补足。不是替他还,是'暂垫'。理由是从织造局今年的采买预算里预支。这样皇上即便后来知道,也只看到内务府及时止损、自行补齐,看不到亏空本身。四万七千两的窟窿,内务府填得起。"
太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了三下。
"你这三步走,步步都在保令妃。"
"是。"陈知画没有否认,"但也在保太后。"
"保哀家?"
"是。太后若直接把这案子压下不报,皇后来问起来,就是太后徇私。太后若如实呈报皇上,令妃受损,后宫势力失衡,对太后也不是好事。臣女这三步,走的是'内务府自查'的路子,太后只是'过问',不是'包庇'。皇上挑不出错。"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。"你倒是替哀家想得周全。不过……"她话锋一转,"令妃那边,你打算怎么说?"
"臣女今日下午去见令妃娘娘。把这案子的来龙去脉和处置方案一并告知。请娘娘配合两点:一是让娘家那边,若有赵文谦的人来问,一律称'仅有去年冬日常礼尚往来,无其他交集'。二是娘娘本人,暂不就此事向皇上提起。等内务府自查结束、李崇归案、亏空补齐,再由娘娘择机向皇上'禀报',以示坦荡。"
"坦荡……"太后重复了一遍,"你是说,让令妃事后主动报备,而不是事前被查出来?"
"是。主动报备是'知无不言',被动查出是'隐瞒不报'。性质完全不同。"
太后点了头。她拿起那封江南来信,在烛火上点燃了。火苗舔着信笺,字迹一卷一卷地变黑、蜷缩、化成灰烬。"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内务府那边,哀家亲自召人。你下午去见令妃,把话带到。但有一条——"她看着陈知画,目光锐利,"这件事,你出面是哀家授意的。但出了这个门,你一个字都不许说是哀家让你去的。令妃问起来,你就说你自己研判后觉得该来一趟。明白吗?"
"臣女明白。"陈知画站起身,行礼,"臣女告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