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来信风满楼

四月十二，一封加急驿报送到了寿康宫。

不是给太后的，是给内务府的，但按规矩要先经太后过目。陈知画正在核春季采买的尾款，嬷嬷进来，把一只牛皮封筒搁在她案上："陈姑娘，江南来的。崔总管说，让您先看，再呈太后。"

封筒上盖着江宁织造局的火漆，印痕清晰，但封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折痕，像是被人匆忙塞进驿袋时压的。陈知画拆开封筒，抽出里面的信笺，只看了三行，手指就收紧了。

"春桃，去把门关上。"

信是江南织造局新任郎中写的。不长，但每一句都沉。

"三月初，局中库银亏空一事已查实。非前任遗留，乃现任库大使李崇暗中挪用，数额四万七千两。李崇已于上月廿八畏罪潜逃，至今未获。其卷宗中牵连数人，多为中层官吏，已收押候审。然……"

陈知画目光停在这一句上。

"然，李崇潜逃前三日，曾往苏州府拜会巡抚衙门一位同知。此人与令妃娘家旧有往来。臣不敢妄断，特此密禀，请宫中定夺。"

信末附了一张清单，列了李崇挪用款项的具体去向。大半是赌债和纳妾，但也有一笔八千两的支出，标注"疏通打点"，去向不明。

陈知画把信笺放下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李崇跑了。跑之前见了令妃娘家有关系的人。这笔八千两的"疏通打点"，是打点谁？打点到哪里去了？信里没说，但指向已经很明显了——有人想把这件事，往令妃身上引。

江南织造局，当年是令妃兄长在管的。虽然后来交了出去，但根子还在。如今出了亏空案，牵出的人又和令妃娘家有关，这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捅到皇上面前……

她把信笺重新折好，塞回封筒。没有立刻呈给太后，而是坐在那里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李崇挪用四万七千两，数额不小，但也不算惊天大案。真正麻烦的不是钱，是"令妃娘家"这四个字。朝中多少人盯着令妃？她出身不高，上位靠的是宠爱和手段，根基不算牢。一旦有人拿"外戚勾结织造局侵吞库银"做文章，哪怕最后查无实据，名声也臭了。

而这件事送来给她看，不是偶然。崔总管是太后的人。太后让崔总管把信先给她过目，是试探，也是信任。试探她能不能看出其中的关窍，信任她能给出可行的处置方案。

"陈姑娘？"嬷嬷在门外轻声问，"要呈太后吗？"

"不急。"陈知画站起身，"嬷嬷，麻烦您回崔总管一句话。就说：此事臣女已知，需半日思量，酉时前给出处置意见。请总管暂勿声张，尤其……尤其不要传去令妃宫中。"

嬷嬷应了，转身走了。

陈知画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叶子已经长满了，密密匝匝的，风一过，哗哗作响。她想，这件事，太后一定也猜到了。太后让她先看，不是因为太后看不出来，是因为太后想看看她怎么处理。是压下不报？是如实呈报？还是……另想办法？

她不能压下不报。纸包不住火，驿报有存档，皇上迟早会知道。她也不能如实呈报，因为如实呈报等于把一把刀递到太后手里，让太后去砍令妃。太后未必想砍，但有了这把刀，令妃就得欠太后一个人情。

而太后让她"先看"，说明太后不想用这种方式。太后想让她找到一个既能保全令妃、又不让皇上生疑的办法。

所以，答案是：另想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