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七日,永琪守在尔康府外头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"令妃看着她,目光里有那种熟悉的、复杂的意味,"他守了三夜。第三夜你让他进去了,是吧?"
陈知画指尖微缩。她没想到令妃连这个都知道。
"是。第三夜他送了吃的,坐了一会儿。"
"坐了一会儿……"令妃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"陈知画,我儿子是什么人,我知道。他不是会无缘无故守三夜的人。你明白我的意思。"
"臣女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令妃挥了挥手,"去吧。这些事,我不拦,也不推。你自己掂量。"
走出令妃宫,陈知画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。
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她却觉得有些凉。令妃那句"你自己掂量",和太后的"有人记着了",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你在三方之间走钢丝,走得好了是功劳,走得不好是威胁。而永琪守了三夜这件事,把这根钢丝晃了一下。
不是晃得很厉害。但晃了。
"陈知画。"
有人叫她。她回头,看见永琪站在廊下尽头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,正朝她走过来。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常服,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七日前松弛了不少。
"五阿哥。"
"又'五阿哥'了。"永琪走到她面前,把那包东西递过来,"给你。昨日小燕子买了糖炒栗子,我留了一包。你七日没好好吃过东西,该补补了。"
陈知画接过。纸包还带着体温,是他揣在怀里的。她低头看着那包栗子,没有立刻打开。
"五阿哥,"她开口,语气平静,"三日夜你守在尔康府外的事,令妃娘娘知道了。"
永琪动作一顿。他看着她,眼里有某种预料之中的东西。"我猜到了。我娘没有不透风的墙。"
"娘娘没说什么。只说'不拦,也不推'。让我自己掂量。"
"那你怎么掂量的?"
陈知画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打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她想了很久,才开口:"五阿哥,你守了三夜,我感激。但你守的,不是紫薇格格,是我。"
"我知道你知道。"
"你知道我知道,但你还是守了。"陈知画看着他,"这说明,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不在乎令妃娘娘怎么想,不在乎太后怎么想,不在乎宫里的人怎么嚼舌根。你在乎的,是我。"
永琪沉默了一瞬。他伸手,把她手里那包栗子扶正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是在整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"是。我在乎的是你。不是紫薇,不是我娘,不是任何人。是你。"
"那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在乎,会把我推到一个很为难的位置?"
"想过。"永琪看着她,目光坦诚,"但我做不到不在乎。陈知画,你可以让我不靠近,可以让我不越界,可以让我在太后面前装没事。但你让我不在乎——我做不到。"
陈知画闭了闭眼。她想说"那你让我怎么办",想说"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我",想说很多话。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:"五阿哥,松子糖可以慢慢吃。但有些事,不能慢慢来。因为慢着慢着,就来不及收了。"
"来得及。"永琪说,"只要你不让我停,就来得及。你让我停了,那才叫来不及。"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廊下的风卷着花香吹过来,带着春日特有的、潮湿的暖意。陈知画看着他眼底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,松动了一丝。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,是因为她发现,她没有办法让一个真心在乎她的人,停止在乎。
她能做到的,只是控制这件事的影响范围。不让它扩散到危及她的位置、她的根基。至于永琪本人的心意——她拦不住,也不想拦了。
"五阿哥,"她最终说,"那包栗子,我收了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三日后太后见紫薇格格,你别去。让小燕子陪着就行。你去,太后看得出来。看得出来,就会多想。多想了,就会问我。我问了,就得解释。解释了,就复杂了。"
永琪想了想,点了头。"好。我不去。但七日后呢?"
"七日后,紫薇格格搬回宫里。那时你去看她,名正言顺。我也在。我们碰面,是正常的。"
"正常的……"永琪笑了,笑意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东西,"行。那我等七日。"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响起,渐行渐远。陈知画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包栗子,纸包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她想,也许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。不能阻止他靠近,就控制靠近的方式。不能让他不在乎,就让他以"正常"的方式在乎。
松子糖可以慢慢吃。有些事,也可以慢慢来。
只要不碎。
三日后,寿康宫。
紫薇坐在太后面前,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装,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太后拉着她的手,看了又看,然后点了头:"养得不错。气色虽弱,但脉象稳了。哀家就知道,陈知画办事,靠谱。"
"太后谬赞。"紫薇轻声说,"是陈姐姐照顾得好。"
"是她照顾得好,也是你自己争气。"太后转头看陈知画,"七日记录,哀家看了。写得清楚。你这丫头,做事越来越像样了。"
"臣女不敢。"
"不敢什么?"太后哼了一声,"行了,都下去吧。紫薇,回去好好养着。三个月后,哀家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曾孙媳妇。"
"是……"紫薇脸一红,低头应了。
众人退了出来。走到宫道上,小燕子蹦到紫薇身边:"紫薇!太后夸你了!说你争气!"
"是陈姐姐争气。"紫薇看着陈知画,眼里全是感激,"陈姐姐,这七日……"
"别说谢。"陈知画打断她,"说了就不值钱了。回去吧,三日后搬回宫里,章程照旧。"
"嗯。"
五个人在宫道上分了手。永琪没有来,如约没出现。但陈知画知道他在某处看着。就像那三夜一样,他不在门里,在门外。不在明处,在暗处。但她知道他在。
春桃跟在后面,小声说:"小姐,您这七日瘦了好多。回头奴婢让厨房炖只鸡补补。"
"行。"
"还有啊,五阿哥这几日天天让人送吃的来,都是热的。小姐您倒是享福了。"
"不是享福。是有人怕我垮了。"
陈知画看着宫道尽头那片新绿,看着玉兰花开过的枝头、海棠花鼓着的花苞、柳树上垂下来的新叶。七日之前,她站在这里,心里全是紧绷的弦。七日之后,她站在这里,弦还在,但松了一些。
因为事情过去了。紫薇稳了,太后面前交了差,令妃那边有了安排,谣言会散。而她,还站在这里,没有垮。
"春桃,"她忽然开口,"回去把那包松子糖拿出来。最后一颗了。吃了它,就翻篇了。"
"翻篇?"
"嗯。七日的事,翻篇了。接下来,是新的日子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应了。陈知画走在前面,脚步比七日前轻了一些。她想,也许这就是成长。不是不疼了,是疼过了,还能往前走。不是不累了,是累过了,还能站起来。
松子糖吃完了。但甜味还在。
而新的日子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