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紫薇搬回了宫里。
令妃把她安置在延禧宫西侧的一处小院,离自己住的正殿不远,推窗就能看见令妃院里的海棠。竹嬷嬷带着两个信得过的丫鬟提前三日就住进去了,按陈知画给的章程把饮食、门禁、人员全布置了一遍。陈知画去验收过一次,连水缸盖子的锁都亲手试过,才点了头。
搬回来的第一日,小燕子来得最早。天刚亮就跑过去了,拎着一篮子新摘的海棠花,非要插满紫薇的屋子。"紫薇!你闻闻!这花比你尔康府上的香多了!宫里的土就是肥!"
"是是是,宫里的土肥……"紫薇靠在榻上笑,"但你别把花插我枕头上啊,痒。"
"那插哪儿?"
"插瓶里。案上不是有新瓶子吗?"
小燕子嘟囔着把花插进瓶里,又蹲在榻边不肯走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:"紫薇,你搬回来住,是不是以后我每天都能来找你玩了?"
"理论上是。但陈姐姐说了,我前三个月还是得静养。你不能天天拽我去跑啊跳啊的。"
"我知道我知道!我又不傻!"小燕子拍了拍胸脯,"我就坐这儿陪你说话!不跑不跳不闹!"
"你坐这儿陪我说话……"紫薇打量她一眼,"你能安静超过半盏茶吗?"
"能!"小燕子瞪眼,然后三息之后就开始扯紫薇的袖子,"对了紫薇!你猜昨天永琪干了什么!他——"
"小燕子格格。"陈知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刚从寿康宫复命回来,手里还拿着几份太后批过的单子,站在门槛处看着小燕子,"紫薇格格需要静养。你若想说话,压低声音。若想闹,出门左转。"
"哦……"小燕子缩了缩脖子,压着嗓子说,"我小声……我小声……"
陈知画走进来,把单子搁在案上,探了探紫薇的脉。三日过去,脉象比搬回来时又稳了一些。她点了头:"不错。今日气色好些了。"
"陈姐姐,"紫薇拉住她的手,"你每天都来吗?"
"隔日来。太后的差事不能丢。不过竹嬷嬷每日会把你的情况记下来传给我,有异常我立刻到。"陈知画在她旁边坐下,"今日感觉如何?"
"好。就是……"紫薇看了一眼小燕子,压低了声音,"就是闷。小燕子来了热闹些,但她一走,这院子就太静了。"
"静是好事。你身子需要静。"陈知画说,但顿了一下,"不过……午后若天气好,可以让小燕子扶你在院子里走两圈。不累的前提下,一刻钟足够。久卧伤气,适度活动反而助安胎。"
"真的?"紫薇眼睛一亮。
"真的。但前提是'不累'。走完若觉得心慌气短,明日就取消。"
"好好好!"小燕子抢着答应,"我扶着!我慢点走!我数着步子!"
陈知画看着她们俩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想,紫薇搬回宫里,最大的变化不是环境,是有人气儿了。尔康府上再怎么精心布置,终究是冷清的。宫里不一样,小燕子随时能来闹,令妃隔墙就能照应,永琪……永琪虽没出现,但他知道紫薇在这儿。这种"被包围着的安全感",对孕妇来说,比任何汤药都管用。
午饭后,天气果然好。
小燕子扶着紫薇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紫薇走得慢,一手搭在小燕子肩上,一手轻抚小腹,阳光照在她身上,脸色终于有了一些血色。陈知画站在廊下看着,没有跟上去,只是在心里数着步数。两圈,约莫一百二十步。紫薇走完,呼吸略微急促,但没有心慌,说明这个量刚好。
"行了,回去吧。"陈知画走过去,"今日够了。"
"陈姐姐,"紫薇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,"这树什么时候开花?"
"再过七八日。到时候你就能坐在廊下看了。"
"那我等着。"紫薇笑了一下,任小燕子架着她往屋里走。
陈知画跟在后面,忽然听见墙外有人说话。是永琪的声音。他没进院,就在墙外那条宫道上走着,像是在和人闲聊,又像是故意让里面听见。
"……延禧宫这边的海棠,比御花园的晚几日。不过品种好,开出来是重瓣的,颜色也深。"
"五阿哥怎么知道?"是尔康的声音。
"小时候来过。娘带我来的,说这边的花养得好。"永琪的声音不急不缓,刚好能传到墙内,"紫薇搬回来了,应该喜欢。"
陈知画脚步一顿。他在告诉墙里面的紫薇——我知道你回来了,我知道你喜欢海棠,我在外面。但他不进来,不打扰,只在墙外走一走,说几句话。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"正常的方式"。
紫薇显然也听见了。她脚步停了一瞬,嘴角弯了弯,然后对小燕子说:"走吧,进屋。风大了。"
小燕子没听出来,只觉得莫名其妙:"哪儿风大了?明明暖和得很……"
陈知画看着紫薇的侧脸。她脸上那种满足的、安静的笑意,不是因为海棠,是因为墙外那几句话。有人在,但不打扰。在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