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必谢。紫薇格格,"陈知画看着她,"你最近也瘦了。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,你别把自己搭进去。"
"我没事。"紫薇勉强笑了笑,"我就是……看着永琪难受,我也难受。小燕子也是。她这两天都不怎么闹了,安安静静的,反而让人更担心。"
"小燕子格格……"陈知画想了想,"她知道多少?"
"她知道刘德顺贪了钱,也知道令妃娘娘把他交出去了。但她不知道具体数额,也不知道那三百匹缎子的事。永琪没跟她细说,怕她乱说。"紫薇顿了一下,"不过小燕子虽然没细问,但她感觉到了。她说……她说宫里的事,怎么一桩接一桩的,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
陈知画没有接话。小燕子说得对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宫里的节奏是慢的、松散的、各过各的。但从她进宫开始,从中秋那场宴席开始,从太后让她看折子开始,一切都在加速。江南织造局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。后面还会有什么,她不知道。
"紫薇格格,"她最终说,"让小燕子格格安心。这件事已经了了。接下来一段时间,宫里会安静一阵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太后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,令妃保全了面子,刘德顺受了罚。三方都过得去。没有新的由头,就不会有新的风波。"陈知画顿了一下,"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"
紫薇看着她,眼里有感激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。她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"那我等陈姐姐明日的消息。"
次日午后,陈知画进宫。她没有直接去寿康宫,而是绕路去了箭亭。
箭亭在御花园东侧,是皇子们练箭的地方。永琪常在那里。她到的时候,永琪正一个人站在靶道尽头拔箭。箭亭里没有旁人,只有他,和地上散落的几支箭。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见她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拔箭,没有说话。
陈知画走到靶道旁,在石阶上坐下。她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看着他一支一支地把箭拔出来,用布擦干净,插回箭筒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耗什么。
"刘德顺今早上路了。"永琪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"竹嬷嬷说的。杖四十,追了赃,发配黑龙江。他说路上怕是熬不过去。"
"杖四十不致死。"陈知画说,"但寒冬发配,年纪大了,确实凶多吉少。"
永琪的手停在箭筒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有血丝:"你知道了还这么平静。"
"五阿哥,臣女一直都很平静。"陈知画看着他,"不是不心疼,是知道心疼没用。刘德顺贪了,就该罚。罚得重不重,不是臣女能改的。五阿哥改不了,臣女也改不了。"
"你说得对。"永琪苦笑,"都改不了。那我这几天难受个什么劲?"
"因为五阿哥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"陈知画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"但五阿哥想过没有,如果那天你真的去见了刘德顺,去跟你母亲说了,现在会是什么局面?"
永琪沉默了。
"现在会是刘德顺没交出去,太后震怒,令妃娘娘被追责,五阿哥被认定是'替人开脱'。然后呢?刘德顺照样逃不掉,还多了一串人陪着倒霉。五阿哥的'做点什么',不是帮他,是害他。"
永琪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痛苦的雾气淡了一些。"我知道。我都明白。但我就是……过不了自己那关。"
"过不了就过不了。"陈知画说,"不必强迫自己过去。有些事,就是会卡在那里,时不时疼一下。疼着疼着,就习惯了。"
"习惯了……"永琪看着她,忽然问,"你也是这样吗?那些让你疼的事,你也是疼着疼着就习惯了?"
陈知画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着靶道尽头那个稻草扎的靶子,上面插着几支箭,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
"五阿哥,"她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,"臣女答应你的茶,还没请。等这件事的风头彻底过了,找个时间,臣女请您喝一杯茶。不是谈公事,不是谈账本。就喝一杯茶。"
永琪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垂眸时眼底那层沉静。他忽然觉得,她说的"疼着疼着就习惯了",不是安慰,是陈述。她身上有一种他已经察觉到但一直没有确认的东西——她疼过很多次。不是这一次,不是刘德顺的事,不是桂蝶碎了的事。是更早的、更深的、她不愿意提起的某种东西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等着那杯茶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