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德顺被交出去那天,是正月十八。
没有声势浩大的拿人仪式,没有刑杖押送的场面。清晨时分,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停在令妃宫门外,刘德顺自己走出来的。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布袍,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脸上没有惊恐,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他给令妃磕了三个头,令妃没有出来送,是竹嬷嬷代传了一句话:"到了该去的地方,把该说的话说了。别的不必多想。"
刘德顺应了一声"奴才明白",上了马车,走了。
宫里大部分人直到午后才知道这件事。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风,从内务府吹到各宫各院,再吹到嫔妃们的茶桌上、命妇们的闲话里。陈知画是在寿康宫用午膳时听嬷嬷提起的。嬷嬷说得很平淡:"刘德顺今早移交内务府查办了,太后那边批了'革职、追赃、杖四十、发配黑龙江'。"
陈知画筷子顿了一下。"杖四十"不轻,但"发配"而不是"杖毙",说明太后确实留了余地。追赃是必须的,革职是面子,杖四十是惩戒,发配是最终处置。四板斧下去,不轻不重,刚好是"敲打"的分寸。
"令妃娘娘呢?"她问。
"娘娘今儿个告了假,说身子不适。"嬷嬷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,"不过午前倒是去太后这边请过安,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出来时眼圈有点红,但神色如常。"
陈知画点了点头。令妃去请安,是表态。我交了人,也来领罚了。眼圈红,是真情,毕竟跟了十几年的老人。但神色如常,是体面。不哭天抢地,不诉苦卖惨,不牵连旁人。这是高手的做法。
太后没有为难她。刘德顺一案,到此算是了了。
下午,陈知画回府的路上,在宫门口遇到了紫薇。
紫薇坐在一辆马车旁等她,看见她的车停下,快步走过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,领口镶着银狐皮,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消瘦了一些。
"陈姐姐。"紫薇的声音有些急,"我听说……刘德顺的事定了?"
"定了。杖四十,追赃,发配黑龙江。"陈知画下了马车,看着她,"紫薇格格怎么在这儿等?"
"我……我听说之后,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。"紫薇攥着斗篷的带子,"尔康说这是令妃娘娘主动交的人,是真的吗?"
"是真的。"
"那……永琪呢?"紫薇的声音压低了,"他昨天去找你了,是不是?你们在听雨亭说了什么?他回来之后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,小燕子急得不行,可他又什么都不肯说。"
陈知画看着紫薇。紫薇眼里有担忧,有焦虑,还有一种她熟悉的、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。永琪不说,小燕子问不出,紫薇就只能来问她。但她不能把听雨亭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紫薇。不是不信任,是那场对话的性质决定了它不能被传播。
"紫薇格格,"她开口,语气平和,"五阿哥问了查账的结果,我告诉了他。我让他只听不动,他答应了。至于他回来之后为什么不说话,大概是因为……他什么都做不了。"
"什么都做不了……"紫薇咀嚼着这四个字,眼圈忽然红了,"陈姐姐,永琪他……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保护身边的人。可这次,他连一个跟了他母亲十几年的老人都保不住。他觉得自己没用。"
陈知画沉默了一瞬。她想,紫薇比她想象的更懂永琪。她看到的是永琪的无力感,不是他的脾气或情绪。
"紫薇格格,"她轻声说,"五阿哥不是没用。是这件事,本来就不是一个皇子该插手的事。他若插手了,后果比现在更严重。他能忍住不动,已经是很难得的了。"
"可他难受啊!"紫薇的声音带了哭腔,"他昨晚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,我去看他,他让我回去睡,说自己想静静。可他哪里是静静,他是在自责!陈姐姐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跟他说句话?不是以办案人的身份,是以……以朋友的身份。"
陈知画看着她。紫薇在求她。求她去安抚永琪。这不是紫薇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,但这次不一样。上次是紫薇自己的不安,这次是为了永琪的难受。她把永琪的痛苦摆在了陈知画面前,希望她能伸出手。
"好。"她最终说,"我去找他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找,旁人看了会说闲话。明日午后,我进宫时顺路去箭亭看看他。不过紫薇格格,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——我去,不是为了替他解开心结。他的心结,只有他自己能解。我去,只是告诉他,他的选择是对的。"
"只要你去就好……"紫薇松了一口气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"陈姐姐,谢谢你。真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