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刘德顺贪了五百两,是事实。但他跟了令妃娘娘十几年,没有大过。此次事发,娘娘主动交人,已是表态。太后若要敲打,敲打到什么程度,臣女不敢妄议。但臣女以为,留一分余地,对宫中各方都好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"你这是在替令妃求情?"
"不是求情。是算账。"陈知画抬起眼,目光坦然,"刘德顺若被重罚,令妃娘娘面上无光,太后面上也无光——因为人是太后让查的,也是太后让罚的。罚得太重,外人看来是太后苛待令妃。罚得适中,既全了太后的威严,也全了令妃的体面。这是太后的账,不是臣女的账。臣女只是帮太后算一算。"
太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:"你这丫头,连哀家的账都敢算。"她挥了挥手,"行了,哀家知道了。这件事,哀家自有分寸。你下去吧。"
"是。"
陈知画退了出来。走到门口时,太后又叫住她:"陈知画。"
"太后有何吩咐?"
"你今天去见永琪了?"
陈知画指尖微微一缩,但面上不动声色:"回太后,午时在听雨亭见了五阿哥。五阿哥问起江南织造局的事,臣女把结果告诉了他。臣女事先跟五阿哥约法好了,他只听不动。"
"约法?"太后挑眉,"你倒敢。一个闺秀,跟皇子约法。"
"臣女不敢约法,只是说明了分寸。五阿哥答应了。"
"他答应了……"太后靠回引枕上,目光有些深远,"这孩子,倒是听你的话。"
陈知画没有接这句。她不知道太后是随口一说,还是话里有话。但她知道,不能接。接了,就是僭越。
"下去吧。"太后摆了摆手,"明日不必来了。歇两日。这件事了了之后,哀家再叫你。"
"是。"
陈知画退了出去。走在宫道上,她呼出一口气。这件事,算是告一段落了。报告交了,太后的态度有了,令妃的方向也明确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结果。等刘德顺被交出去,等太后定罚,等这阵风过去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件事的影响,才刚刚开始。她查账、令妃交人、太后敲打,这三件事串在一起,会在宫里形成一股新的格局。而她,陈知画,会因为这个格局,被重新定位。
不再是"那个弹琴的丫头",而是"太后的人、能办事的人、令妃也卖面子的人"。这个标签,会让她获得更多的机会,也会让她树更多的敌。
她走到宫门口,看见春桃在马车旁等着。看见她出来,春桃迎上来:"小姐,咱们回府吗?"
"回府。"
马车上,陈知画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一会儿是永琪在听雨亭里攥紧的拳头,一会儿是令妃翻报告时平静的眼神,一会儿是太后那句"这孩子倒是听你的话"。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但她不害怕。她已经在这张网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不大,但稳。她能站在那里,不被勒住脖子,不被卷进漩涡。
马车辘辘前行。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。春天真的来了。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新生的绿意。
她想,等这件事彻底了了,她要兑现那杯茶的约定。不是因为想说什么,是因为想在那杯茶里,看见一个不被账册、不被派系、不被身份包裹的永琪。也想让他看见一个不被任何标签定义的陈知画。
只有那个时候,他们才能算是真正地、平等地,坐在一起喝一杯茶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一个在查账,一个在旁观,中间隔着太后、令妃、刘德顺,隔着一千两银子、三百匹缎子、十几年的主仆情谊。
隔着太多东西了。
但那杯茶,也许能把它们,暂时地,泡软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