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画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太后忽然又叫住她:"陈知画。"
"太后有何吩咐?"
"你那首《月满西楼》,过年时哀家想听现场。不光是琴,你跟紫薇的合唱版也要。提前准备好。"
"臣女遵旨。"
走出寿康宫,陈知画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。
秋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她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空气里散开。刚才在太后面前,她全程绷着一根弦,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太后的试探比她预想的更密集、更直接,但她接住了。而且她借机把自己的位置摆清楚了——站在太后这边,但不黏着永琪。这对她来说是最安全也最有利的姿态。
"陈姐姐!"
有人叫她。陈知画回头,看见紫薇从宫道另一端走来,步子不快,像是特意放慢了等她。
"紫薇格格。"陈知画微微颔首。
"我听说你这几日开始去寿康宫了?"紫薇走到她面前,脸上带着关切,"太后……没为难你吧?"
"没有。太后待我很好。"
"那就好。"紫薇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皱了皱眉,"只是……陈姐姐,我听说太后让你帮着看折子?"
"是。"
紫薇沉默了一瞬,低声说:"这可不是小事。宫里看折子,向来是娘娘们才有的权限。太后让你做这个,等于是把你放在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……"紫薇看着她,"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会让你和永琪之间变得更复杂?太后让他去圆明园,又让你帮他'兜着',这分明是在……"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确。太后在用陈知画牵制永琪,或者说,在用陈知画影响永琪。而永琪,会不会察觉到这一点?察觉到了,又会怎么想?
"紫薇格格,"陈知画打断她,"太后怎么想、怎么做,是太后的事。我怎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,是我的事。永琪怎么想,是他的事。这三件事,不能混为一谈。"
"可是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啊!"紫薇有些急,"陈姐姐,我不是想干涉你,我是担心你。太后这个人……她用人的时候是把人当刀使的。等她用完了,或者觉得你不好用了,就会扔掉。"
"我知道。"陈知画看着她,语气平静,"所以我给自己留了退路。"
"退路?"
"我的退路就是,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我能承担的。太后让我看折子,我看,但我不会擅自做决定。太后让我帮永琪兜着,我兜,但我不会越过本分去干预他的选择。就算有一天太后觉得我不好用了,她要收回去,我也没有把柄落在她手里。"
紫薇怔怔地看着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"陈姐姐,你活得……真累。"
"不累。"陈知画笑了笑,"想清楚了,就不累。累的是想不清楚还硬撑的人。"
"那你想清楚了吗?关于永琪……"
"想清楚了。"陈知画转过身,继续往宫门外走,"他是别人的人。我能做的,就是在我的位置上,不主动靠近,也不刻意回避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"
紫薇跟上来,和她并肩走着。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掠过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紫薇忽然开口:"陈姐姐,其实我挺羡慕你的。"
"羡慕什么?"
"羡慕你什么都想得明白。"紫薇苦笑,"我就不行。我明知道永琪心里有你,明知道我不该介意,可我就是……控制不住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有一天永琪真的选择了你,我能不能大方地放手。"
她说到这里,声音有些发颤。
陈知画停下脚步,看着她:"你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是紫薇。"陈知画说,"你是那种会把痛苦咽下去、然后笑着祝福别人的人。你不是不痛,是你比别人更能忍。但我不想让你忍到那一天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一天不会来。"陈知画看着她,目光里有某种笃定,"至少在我的计划里,不会来。我活这一世,不是为了抢谁的丈夫。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。"
紫薇愣了一下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是那种被安心的情绪触动的红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:"陈姐姐,你每次都能让我……让我觉得自己好蠢。"
"不是蠢,是太在乎。"陈知画拍了拍她的肩膀,"在乎的人才累。不在乎的人,像我,活得轻松,但也少了温度。你和我,各有得失。"
两人走到宫门口,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。陈知画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紫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"羡慕你想得明白"。她想,明白有什么用呢?明白不代表不痛,不代表不渴望,不代表夜里不会失眠。她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地接受了"想要的东西不一定能得到"这个事实,然后学会了在不得到的情况下,依然好好活着。
马车颠了一下,她睁开眼,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。天色已经彻底暗了,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,像一串串温暖的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永琪。想起他折柳枝的样子,想起他说"你总是让人无话可说",想起他问她桂蝶还留着吗。这些碎片,她都收着,像收着那只正在发脆的桂蝶。不看的时候,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里。但偶尔想起来,还是会有一丝微弱的疼。
不是撕心裂肺的疼,是那种钝钝的、绵长的、像旧伤遇到阴雨天时的疼。
回到府中,陈知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休息,而是坐在灯下,把今日在寿康宫看过的七本折子的要点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她在上辈子做律师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凡是经手的材料,都要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,确保没有遗漏关键点。
春桃端了宵夜进来,看见她还在写,忍不住说:"小姐,您这是要在寿康宫当差了吗?日日这么晚睡……"
"不是当差,是学规矩。"陈知画头也不抬,"太后让我看折子,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我若看得马虎,明天她就换人了。"
"可是小姐,奴婢不懂,太后为什么偏偏选您呢?宫里那么多娘娘格格……"
"因为她们都太'有用'了。"陈知画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"有用的人,往往有自己的目的。太后不敢用。我呢,看起来没什么野心,所以她敢用。但这也是最危险的——她用我,是因为我'没用',一旦她觉得我'有用'了,就会警惕。"
"那您岂不是……进退两难?"
"不是两难,是平衡。"陈知画重新拿起笔,"让她觉得我有能力,但没有野心。这中间的尺度,就是我每天要琢磨的事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退下了。
陈知画继续写。写到第三本折子的要点时,她的笔尖忽然顿了一下。那本折子,是关于圆明园修缮工程的。里面提到了一笔银两的支出,去向标注为"五阿哥永琪督办"。
所以永琪去圆明园,是督办修缮工程。这是公事。
她之前跟太后说"若无要事,不会无故离城",果然没错。但问题是,太后明明知道这是公事,为什么还要试探她?为什么还要用那种语气问她"你知道这事吗"?
陈知画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烛火出神。
她想明白了。太后不是不知道永琪去圆明园是公事,太后是想知道,她陈知画知不知道。太后是在测试她的消息渠道、她的判断力、以及她对永琪的关注程度。如果她表现出对永琪行踪了如指掌,太后反而会起疑。如果她表现得毫不知情,太后会觉得她没用。她选择了中间那条路——承认不知情,但给出了合理的推断。
这叫"恰到好处的无知"。
上辈子打官司的时候,她也常用这招。在法庭上,有些问题你可以回答,有些问题你必须"不知道"。不是真的不知道,是知道但不能说、说了会破坏整体策略。那时候她把这叫"选择性坦诚",现在用在宫廷里,一样的道理。
她重新拿起笔,在那本折子的要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圆明园修缮,永琪督办。太后已知,试探而已。不必深究,亦不必点破。
写完,她吹干了墨迹,把几本折子要点拢在一起,用布包好,锁进了箱子里。
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那三只"花"。翡翠簪子、干枯的桂花、发脆的桂蝶。桂蝶的边缘又多了一道裂纹,她看见了,但没有去碰它。碰了,碎得更快。
"再撑几天吧。"她轻声说,像在对那只桂蝶说话,"撑到过年。过年的时候,我还要弹《月满西楼》呢。"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不是蛾眉月,也不是圆月,是一轮不圆满也不残缺的半月,安静地挂在天边。陈知画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了太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月之圆满在于能复圆"。
她想,也许人生也是一样。不是一直圆满,也不是一直残缺,是在两者之间来回摆动。重要的是,你知道它会回来。
就像她现在的生活。白天在寿康宫看折子,晚上回家整理要点。偶尔进宫磨曲子,偶尔和紫薇小燕子说几句话。永琪偶尔出现在她的视野里,偶尔不出现。一切都在缓慢地流动着,没有剧烈的冲突,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喜。
这种平静,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?还是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?
她不知道。但她愿意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