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画去寿康宫"上任"的第一天,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素面褙子,内衬月白中衣,发间只簪一枚银质梅花簪。不张扬,也不寒酸,恰恰好是能在太后身边待着的尺度。
春桃替她理了理衣襟,小声说:"小姐,奴婢听人说,寿康宫的规矩比别处都重,您说话可千万悠着点。"
"知道。"陈知画拿起案上那本太后昨日让她预先看的折子目录,拢进袖中,"太后要的是真话,但不是所有真话都能说。分寸在这里。"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申时整,陈知画踏进寿康宫。
宫女通传后,她被引到内殿西侧的一间暖阁。太后不在主位,而是在暖阁里靠着窗榻刺绣。秋日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格里照进来,落在她手中的氅衣上,金线绣的云纹泛着温润的光。
"来了?坐吧。"太后头也没抬,"茶在桌上,自己倒。"
陈知画行礼落座,没有急着倒茶,而是先扫了一眼暖阁里的陈设。简朴,但有分量。墙上挂着一幅康熙爷的御笔,案上摆着几方老坑砚,角落里一架西洋钟滴答作响。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资历和地位。
"昨儿个让你看的那些折子,看了?"太后问。
"看了七本。剩下三本没来得及。"
"七本就七本。"太后放下针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"说说,看出什么了?"
陈知画放下茶盏,语气平稳:"七本折子里,三本是关于各省秋收的,两本是关于宗室子弟犯事的,一本是关于江南织造采买的,还有一本是内务府报的冬炭数目。"她顿了顿,"臣女以为,秋收的三本可合并呈递,皇上只需知道总数和歉收严重的几个州府即可。宗室那两本,牵涉到两位贝勒,建议先让宗人府核查后再报。江南织造那本,账目有出入,但问题不大,可压。冬炭数目,正常。"
太后听完,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:"倒是利索。你说江南织造那本账目有出入,怎么看出来的?"
"采买绸缎的数目和往年同期相比少了三成,但银两数只少了不到一成。"陈知画说,"要么是今年绸缎单价涨了,要么是有人从中克扣。但折子里提到今年江南丝价平稳,所以……"
"所以你觉得有人动了银子。"太后接过去,语气里有一丝赞许,"但你说可压。为什么?"
"因为数额不大,查起来费时费力,且牵扯到江南织造局的旧人。眼下临近过年,宫里事多,若非必要,不必节外生枝。等年后开春,再让内务府细查不迟。"
太后看着她,半晌才说:"你倒舍得放手。"
"不是放手,是择时。"陈知画垂眸,"太后常说,宫里的事分轻重缓急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过年那几场宴席不出岔子。其余的,能缓则缓。"
"嗯。"太后放下茶盏,靠在引枕上,"你这丫头,不光脑子清楚,还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。行,那三本没看的,明日补上。"
"是。"
"还有,"太后忽然坐直了身子,语气里多了一层严肃,"永琪前几日去了趟圆明园,待了两天。你知道这事吗?"
陈知画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"回太后,臣女不知。"
"不知?"太后眯了眯眼,"你不是要帮他兜着点吗?他出门两天,你都不知道?"
"太后,臣女'兜着'的意思是,在他需要时提醒、在他出错时补救。不是监视他的行踪。"陈知画语气依旧平稳,"五阿哥去圆明园,若是为了公事,臣女无权过问。若是为了私事……"她顿了一下,"臣女也未必有资格过问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"好一张利嘴。哀家说你兜着,你倒给自己划起界限来了。"
"臣女不是划界限,是守本分。"陈知画抬起头,目光坦然,"太后让臣女站您这边,臣女站了。但臣女站的是太后这边,不是站在五阿哥身边。这两件事,不一样。"
这话说得极有分寸。既表明了自己对太后的忠诚,又划清了和永琪之间的界限——不是疏远,是不越位。太后让她"帮永琪兜着",她可以做,但不能做得太近,太近了反而会引起太后的疑心。她比谁都清楚,太后用她,一部分是因为她有能力,另一部分,也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借着永琪的由头往上爬。
"行。"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"那圆明园的事,你怎么看?"
"臣女不知详情,不敢妄断。但五阿哥素来谨慎,若无要事,不会无故离城。"陈知画想了想,补充了一句,"若是太后想知道,可让内廷查问一声。但若无异常,不必深究。"
"你倒是替他开脱得快。"
"不是开脱,是实事求是。"陈知画说,"太后若信不过五阿哥,查问便是。若信得过,便不必为一个两日的行程生疑。"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最终,她摆了摆手:"罢了,哀家知道了。你下去吧,明日申后照常来。"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