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回太后,《月满西楼》取意中秋月圆,写的是月色之下人心的起伏。月本无情,因人而有悲欢。曲分四段,起处写月出东山,承处写月满中天,转处写云遮月隐,合处写月色复明、人心归宁。"
太后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"你多大了?"
"十六。"
"十六岁,能写出这样的立意。"太后语气听不出褒贬,"令妃,让她弹一段我听听。"
令妃朝陈知画使了个眼色。陈知画走到琴案前坐下,调了调弦,选了转调那段——也就是永琪曾经指点过、她后来又改过三稿的那一段。
琴音响起的时候,庭院里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。这一段本就是全曲最有情绪张力的部分,她弹得极慢,每一个音都像是斟酌过的。风过处,桂花香飘过来,混在琴音里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和温柔。
太后闭上了眼睛。
令妃安静地坐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庭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,连小燕子都不再叽叽喳喳,歪着头听着。永琪坐在座位上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亭中那个素衣抚琴的女子身上。他见过她弹琴很多次,但每一次都有新的东西。这一次,她弹的不是技巧,是心境。
曲终。太后睁开眼,缓缓开口:"云遮月隐……写的是离散之意?"
"回太后,是离散,也是重逢。云遮得住月,遮不住光。散了,还会再圆。"
太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:"倒是个想得开的丫头。"她顿了顿,"今晚好好弹,别给我丢脸。"
"臣女遵旨。"
陈知画退下来的时候,经过永琪那一侧。永琪没有看她,但他的膝盖微微偏了一个角度,像是想转向她又克制住了。陈知画目不斜视地走过,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太后的认可,意味着今晚她不再是"临时教习",而是被正式纳入了宫廷认可的才女之列。这个身份的转变,看似微小,实则重要。它意味着她以后进出宫廷都有了正当的名分,也意味着她和小燕子、紫薇这些人之间,不再是单纯的"一同排练的闺秀",而是有了阶层上的微妙差异。
酉时正,中秋宴正式开始。
先是皇上致辞,无非是国泰民安、阖家团圆之类的套话。然后是歌舞助兴,几轮下来,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了起来。陈知画坐在乐坊里等候,透过窗纸看见外面觥筹交错,听见阵阵笑声和祝酒声。春桃在她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:"小姐,快到您了……"
"不急。"陈知画闭目养神,"还没叫到。"
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令妃起身宣布:"今儿个中秋佳节,除了歌舞,还有新编排的琴曲《月满西楼》,出自礼部尚书陈邦直之女陈氏之手,请陛下、太后品鉴。"
掌声响起。陈知画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随着两名宫女走向庭院中央的琴台。
水碧色的纱衣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银线绣的桂花纹样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。她走到琴案前,行礼,坐下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丝毫迟疑。
全场安静了下来。
她伸出手,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松开了。不是因为紧张消失了,而是因为她进入了那个只有她和琴的世界。外面的喧嚣、众人的目光、太后的审视、永琪的注视……全都退去了,剩下的只有指尖下的弦和心中的曲。
第一段,月出东山。琴音清亮,像一轮新月从山脊上缓缓升起,带着初生的羞怯和洁净。她用了较多的泛音,营造出一种空灵的质感。台下有轻微的赞叹声。
第二段,月满中天。琴音转为饱满,右手力度加大,左手按弦更深,整段曲子明亮开阔,像月光洒满大地,无所不照。她能感觉到,台下的人都被这明亮的月色笼罩了。
第三段,云遮月隐。这是全曲的核心,也是她改动最多的部分。琴音陡然转低,速度放慢,左手的吟猱绰注用得极细腻,像是月光被云层一点点吞噬,天地间只剩下模糊的光影。她弹到这里的时候,风恰好又起了,桂花香随风而至,和琴音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