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台下有人闭上了眼睛。太后端坐着,面无表情,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,像是跟着节拍。皇上侧头和令妃低声说了句什么,令妃点头微笑。永琪没有闭眼,他看着她,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她弹的每一个音都记住。
第四段,月色复明。她用了令妃建议的泛音轮指,由弱渐强,一层一层地推进,最后收在一个明亮的徵音上。那个音落下之后,余韵在庭院里回荡了很久,久到有人以为曲子还没结束,不敢鼓掌。
然后,爆发出一阵掌声。
不是礼节性的,是真正的、带着惊叹的掌声。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缓缓开口:"不错。"
这两个字,比任何热烈的赞美都重。
皇上笑道:"陈邦直教了个好女儿。这曲子,有意境,有功底,更有心思。赏。"
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过来,上面是一支翡翠发簪和一匹云锦。陈知画起身谢恩,动作从容得体。她知道,这支簪子不只是赏赐,是信号——她已经被这个圈子接纳了。
宴席继续。陈知画回到乐坊,没有马上离开。她坐在琴前,等外面的宴席散了再走。春桃在旁边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:"小姐!您看见了吗?皇上赏了东西!太后说不错!五阿哥刚才看您的眼神……"
"春桃。"陈知画打断她,"安静一会儿。"
她需要静一静。刚才弹琴的时候,她进入了一个很深的状态,现在要慢慢出来。上辈子她每次结案陈词之后也是这种感觉,像是从一个高密度运转的状态里抽离出来,需要时间缓冲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宫女的步态,是男子的。陈知画抬起头,看见永琪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穿外袍,只着一件石青色的箭袖衫,大概是宴席中途溜出来的。
"弹得很好。"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郑重。
"多谢五阿哥。"陈知画起身行礼。
"不是客套。"永琪走近了几步,停在琴案前,"我听过很多人弹琴,宫里的、民间的,都听过。但没有一个人的琴声像你今天这样……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"这样让人心里安静下来。"
陈知画看着他。永琪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纯粹的欣赏。她忽然觉得,也许她之前对他的定位还不够准确。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被剧情裹挟的皇子,但现在看来,他有自己独立的审美和情感,而且这些审美和情感是真实的。
"五阿哥过誉了。"她垂下眼,"不过是尽了本分。"
"又是本分。"永琪笑了,"你总把什么都归为本分。弹琴是本分,待人接物是本分,连被人夸了都说本分。"他歪了歪头,语气里多了一点调侃,"陈知画,你就没做过什么不是本分的事吗?"
陈知画抬眼看他。这是永琪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,不是"陈姑娘",不是"陈姐姐",是"陈知画"。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奇特的亲密感,像是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需要保持距离的闺秀,而是当成一个具体的人。
"有。"她忽然说。
"什么?"
"答应五阿哥改曲子的时候。"她嘴角微微一弯,"那不是为了本分,是为了不让你失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