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到乐坊另一侧,紫薇低声唱了几句伴唱的调子。陈知画听了一会儿,指出了两处换气的位置:"这里不要断得太明显,用偷气的方式过渡。还有这里,尾音收的时候气息再沉一点,不要飘。"
紫薇试了两遍,果然顺畅了许多。她感激地看着陈知画:"多谢你,陈姐姐。我总觉得,跟你待一会儿,心里就踏实了。"
"踏实?"
"嗯。"紫薇垂下眼,"宫里……有时候挺让人不安的。不是谁对我不好,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事的氛围。但你不一样,你好像……从来不被这些东西影响。"
陈知画沉默了一瞬。她想说,不是不受影响,是影响的阈值高了。上辈子在法庭上,她面对过比宫廷复杂十倍的局面,那种高压环境下的冷静,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但这句话不能说,只能化作一个淡淡的笑:"不过是活久了,见得多了,自然就淡了。"
"活久了……"紫薇重复了一遍,像是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,"陈姐姐说话,总有一种……超出年纪的通透。"
陈知画没有接话。通透吗?也许是。一个三十二岁的灵魂装在十六岁的躯壳里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,当然通透。但也孤独。
申时三刻,宾客陆续到场。
漱芳斋前的庭院里灯火通明,数十盏宫灯沿廊檐一字排开,风过时灯穗轻摇,光影在青石地上画出流动的纹路。庭院中央搭了一座矮台,台上设了琴案,正是陈知画今晚演奏的位置。台前是主桌,太后、皇上、令妃依次落座,两侧是各位阿哥、格格和命妇。
陈知画躲在乐坊里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她看见小燕子穿着一身大红金线的旗装,挽着永琪的手臂走到座位前,永琪替她拉开椅子,动作熟稔自然。她看见紫薇和尔康并肩而行,紫薇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但眼神始终安静。她看见尔泰和含香坐在一处,那位是回部来的香妃,眉眼间带着异域的风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"陈姑娘。"令妃身边的嬷嬷来传话了,"娘娘请您过去,说开宴前想再看一遍《月满西楼》的走位。"
陈知画应下,随着嬷嬷来到庭院。令妃坐在廊下,旁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,正是太后。
"陈家小姐来了。"令妃招手,"太后想听听你这首曲子的大意,你说说。"
陈知画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行礼:"臣女参见太后,参见令妃娘娘。"
太后"嗯"了一声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不冷不热地问:"这就是那个编排了《月满西楼》的陈家丫头?"
"正是。"令妃笑道,"太后,她琴弹得极好,前几日彩排时臣妾就惊着了。"
太后没有接令妃的话茬,而是看着陈知画:"抬头。"
陈知画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视线。太后是那种典型的满洲贵妇模样,保养得宜,眉眼间自带威严,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。陈知画上辈子见过不少位高权重的人,知道这种眼神背后的含义——不是审视,是筛选。太后在筛选她值不值得被放进这个圈子。
"听说你父亲是陈邦直?"太后问。
"是。"
"礼部尚书,倒是个谨慎人。"太后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,"你这首曲子,写的什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