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依诺掀开玻璃罐的铁皮盖时，一缕混合着甜香的气息漫出来。她把王小宇寄来的冬枣干倒进去，琥珀色的果肉滚过罐底，与去年剩下的槐花糖撞在一起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些透明的糖块裹着干枯的花瓣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黄，像把整个夏天的蝉鸣与槐香，都封存在了玻璃罐里。
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，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。乔依诺指尖划过屏幕，老家院子的景象立刻铺展开来——光秃秃的老枣树歪在墙角，枝桠上缠着几圈鲜红的棉绳，在北风里轻轻晃。“小宇说这叫‘引枝绳’，”母亲的声音裹着风，有些发飘，“等开春嫁接新枝，能帮着固定方向，让养分走得顺些。”
镜头忽然往下移，王小宇正蹲在枣树下，灰扑扑的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。他手里的修枝剪“咔嗒”一声剪断根枯枝，断口处渗出些清亮的汁液。听见母亲说话，他抬头朝镜头望过来，眼角沾着点黑泥，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乔依诺，等我把这些老枝修利落了，开春就嫁接新品种。到秋天，保准让你妈寄箱脆甜的冬枣，比超市卖的强十倍。”
乔依诺对着屏幕轻轻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罐的纹路。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呼呼吹着热风，空气干得像要裂开，她忽然格外想念胡同里的风——那种裹着尘土与草木气息的凛冽，吹在脸上带着微疼的清醒，不像城里的风，总隔着层玻璃，温吞得没了脾气。
“对了，”母亲忽然把手机转向窗台，“小宇他妈给你织了双棉鞋，说城里冬天不比家里有煤炉，地面凉。你看这花样，是小宇挑的红底黑面，说年轻人穿亮色精神。”
屏幕里的棉鞋胖乎乎的，鞋头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枣花，针脚密得有些笨拙，像是生怕漏了暖意。乔依诺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冬天，大雪封了胡同，王小宇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塞给她，说男生火力壮不怕冻，结果自己的手冻得像红萝卜，却还在雪地里帮她堆雪人。那时他的手套上也沾着泥，和此刻他眼角的黑泥一样，透着股让人心里发暖的实在。
挂了视频，乔依诺转头看向桌角的绿萝。新换的营养土松松软软，叶片边缘冒出几个嫩黄的芽尖，像憋着股劲要往阳光里钻。她拿起喷壶往土里浇水，水珠落在叶面上，滚了两圈，迟迟不肯坠下，倒像是舍不得离开这片正生长的绿。
周末去菜市场时，入口处的摊位摆着堆新鲜冬枣，红得深浅不均，表皮还沾着层可疑的蜡。乔依诺挑了两斤，付账时听见摊主和旁边的人闲聊：“现在的果子都靠催熟剂催红，哪有自家树上结的实在？我姥姥家那棵老枣树，长在院里墙根下，喝着井水晒着日头，结的果子能甜到心坎里去。”
提着冬枣往回走时，路过街角的报刊亭，乔依诺的目光被本农业杂志勾住了。封面是片望不到头的枣林，翠绿的叶子间缀着密密麻麻的红果，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她鬼使神差地买下来，回到出租屋便翻到嫁接技术那一页，摸出支红笔，把关键处一笔一划勾出来——“砧木切口需与接穗形成层对齐，绑缚时松紧适度，过松易透风，过紧易伤皮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倒像是跟着谁学写字的小学生，可每一笔都透着股认真，仿佛多画一个圈，就能离那片枣林更近一些。
夜深时，乔依诺把杂志放在枕边，又从玻璃罐里捏出颗冬枣干。甜味在舌尖漫开的瞬间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夜，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分食一颗麦芽糖。王小宇总把大块的推给她，自己含着小块的，黏得嘴角发亮，却还凑过来说：“你看，星星都在糖里呢。”那时的风里有槐花香，有蝉鸣，还有他说话时带着的、混着麦芽糖甜的热气，不像现在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霓虹。
她摸出手机，点开和王小宇的聊天框，输入又删掉，最后只发了张红笔勾画的书页照片，配了个笑脸表情。没过几分钟，手机震动起来，他回了段语音，背景里有柴火噼啪声：“这步我明天正好要学，等我学会了，开春就给你现场直播嫁接。”
乔依诺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听着他说话时带点含糊的鼻音，忽然觉得那罐冬枣干的甜，杂志上的字，还有窗台上正发芽的绿萝，都在悄悄告诉她些什么。或许有些东西，从来都没被城市的霓虹冲淡，就像老枣树上的红绳，就像针脚里的暖意，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让你想起根在哪里，心该往哪个方向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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