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时,乔依诺收到一个包裹,薄薄的,裹着层牛皮纸。拆开来看,是个信封,里面没装信,只夹着几片压得平整的槐树叶,边缘带着淡淡的黄,叶脉在光下看得清清爽爽。
信封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宇”。
乔依诺把槐树叶放在桌上,指尖轻轻碰了碰。想起胡同里的老槐树,夏天时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就“哗哗”响,王小宇总在树下帮她捡被风吹落的槐花,说“这花能做枕头,睡起来香”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拉开抽屉,从里面翻出个小铁盒。打开来,里面是去年离开时,王小宇塞给她的槐花干,现在还带着点清苦的香。她把新寄来的槐叶放进去,和旧的混在一起,倒像把两个季节攒在了一处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,背景里有“叮叮当当”的响声。“诺诺,你猜谁在咱家?小宇帮你爸修三轮车呢,说轴承有点松,怕路上出毛病。”母亲的声音裹着笑,“这孩子,手脚麻利得很,还带了袋新摘的冬枣,脆甜。”
乔依诺靠在桌边听着,想象着王小宇蹲在院子里的样子——袖子卷到胳膊肘,额头上沾着点灰,手里拿着扳手,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。以前他帮李奶奶修收音机时,也是这副模样。
“对了,”母亲忽然说,“小宇他娘说,这孩子报了镇上的农技班,每周六去学果树嫁接,说想把咱家那几棵老枣树改良改良,结的果子能更甜些。”
乔依诺愣了愣:“他想学这个?”
“可不是嘛,”母亲叹口气,“说不想总出去打工,想守着家里的地做点事。你爸说他有志气,还把咱家那本老《农书》借给他了。”
挂了电话,乔依诺看着桌上的槐叶,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的。她想起城里写字楼里的日子,每天对着电脑屏幕,报表改了又改,咖啡喝到胃里发空,可总觉得缺点什么。不像王小宇,脚下踩着土地,手里做着实在的事,活得明明白白。
她找出信纸,想写点什么,笔尖落在纸上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说城里的霓虹灯太亮,照得人睡不着?还是说楼下的炒货摊换了新老板,栗子炒得不如从前香?
最后,她只在纸上画了棵小小的槐树,树干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然后把一片新寄来的槐叶夹进去,装进信封。
地址是问母亲要的,写的是“王小宇收”,寄信人那一栏,她犹豫了下,写了“乔依诺”三个字,笔锋比平时重了些。
寄完信的第二天,她路过公司楼下的花店,看见门口摆着盆绿萝,叶片肥绿,和她出租屋里那盆蔫了的不一样。她买了一盆抱回去,换了新土,放在窗台那个槐树枝小篮子旁边。
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绿萝的影子落在篮子上,晃啊晃的,像极了胡同里被风吹动的槐树叶。
没过几天,收到了王小宇的回信。还是个薄薄的信封,里面装着颗圆润的冬枣干,红得发亮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农技班的老师说,枣树嫁接要等开春,到时候结了新果子,寄给你尝。”
乔依诺把枣干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两人在槐树下分吃一颗麦芽糖,你一口我一口,黏得嘴角发亮,却笑得比糖还甜。
夜里加班回家,她从铁盒里捏出几片槐叶,放进枕头套里。清苦的香气漫上来,像回到了胡同的夏夜,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上,王小宇的声音隔着墙传来:“诺诺,明天去摘槐花不?”
她翻了个身,嘴角悄悄翘起来,对着空荡的房间轻轻说:“去啊。”
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,可枕头边的槐叶香里,藏着胡同的风,藏着未说尽的话,在梦里悄悄长出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