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依诺把红笔圈住的嫁接步骤拍下来，发给王小宇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。手机“叮”地响了声，他回了个咧着嘴的笑脸表情，附带一句：“老师刚讲这节，你画的比板书清楚。”
她对着屏幕笑了会儿，起身去给绿萝浇水。那盆新添的绿萝长势极好，藤蔓顺着窗台爬，已经快够到那个槐树枝编的小篮子。篮子里还放着去年王小宇送的槐花标本，干枯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脆生生的黄，像把时光晒成了薄片。
公司要赶一个年终项目，乔依诺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。凌晨两点的办公室，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，屏幕蓝光映得人脸色发白。胃里空落落的，她摸出抽屉里的冬枣干，塞进嘴里一颗，甜意漫上来时，忽然想起王小宇在视频里说的话：“农技班的炉子总烧不热，我带了枣干当零嘴，比饼干顶饿。”
她对着报表发了会儿呆，突然点开购票软件。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还剩几张，指尖悬在“确认购买”上，犹豫了三分钟，终究还是按了下去。
给母亲打电话说要回家过年时，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。“小宇刚帮咱家腌了腊肉，”母亲的声音裹着热气，“说你最爱吃带骨的，特意挑了肋条肉，还放了你爸爱喝的米酒。”
乔依诺捏着手机走到窗边，楼下车流汇成光的河，却照不亮心里那片空荡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王小宇总在腊月里来帮她家劈柴，斧头抡得高高的，木柴裂开时发出“咔嚓”声，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。那时的冬天好像格外暖，烟囱里的烟都是慢悠悠的，混着煤炉上炖肉的香。
收到王小宇寄来的包裹时，离过年还有十天。纸箱里裹着层旧棉被，掀开来看，是棵半人高的枣树苗，根系裹着湿润的泥土，枝条上还绑着张纸条：“嫁接成功的第一棵，带回去种在院里，明年就能结果。”
树苗旁边有个布包，打开是双毛线手套，藏青色的，指尖处绣着小小的枣花，针脚比棉鞋上的工整些。乔依诺想起母亲说的，他报了夜校的刺绣班，“说学这个能练手稳，嫁接时切口准”。
她把树苗摆在阳台上，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。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，竟生出些莫名的期待，好像能看见来年春天，嫩绿的芽尖从枝桠里钻出来，顶着层细绒毛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项目结项那天，乔依诺递交了辞职信。总监挽留她时，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突然很想说，城里的阳光太稀薄，养不活一棵想扎根的枣树。最终只说：“想回家看看。”
收拾东西时，发现抽屉深处藏着本农业杂志，红笔圈住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。她把杂志放进包里，又往玻璃罐里装了些冬枣干，罐底的槐花糖和新放的枣干混在一起，像把两个季节的甜，都打包进了行囊。
去火车站的路上，王小宇发来张照片。胡同里的老槐树落满了雪，他站在树下，手里举着把扫帚，笑起来时，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点雪沫。配文是：“扫干净了，等你来踩雪。”
乔依诺看着照片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地铁穿过黑暗的隧道，窗外闪过的灯光像串流动的星。她摸出包里的手套戴上，藏青色的毛线贴着掌心，暖乎乎的，像握着团小小的炭火。
手机震动了下，是母亲发来的视频。镜头里，王小宇正在院里挖坑，雪落在他的棉袄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“他说要把树苗栽在窗台下，”母亲的声音带着笑，“说这样你明年就能在屋里看见开花。”
乔依诺对着屏幕点头，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忙碌的身影。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时，她仿佛听见了远方的风声，裹着雪粒子，吹过胡同的老槐树，吹过院里新挖的土坑，吹向一个正在生长的春天。
她提起行李箱，朝着出站口走去。脚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在回应着什么——或许是胡同里等待的脚步声，或许是枣树苗扎根的声音，又或许，是心里那棵沉寂了太久的种子，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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