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超市出来时，日头已爬到头顶。母亲拉着乔依诺往家走，路过街角的老槐树，脚步慢了些。树底下围了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，见着她们，都笑着招手。
“诺诺这丫头，多少年没见喽。”梳着髻的李奶奶往她手里塞了颗薄荷糖，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，“还记得不？小时候你偷摘我家的石榴，被我追得绕着这棵树跑三圈。”
乔依诺脸一热，剥开糖纸含进嘴里，清凉的甜气漫开来。“记得呢，奶奶您最后还塞了我两个最大的，说‘丫头嘴馋，下次跟奶奶说’。”
老太太们都笑起来，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，像在应和这久违的热闹。母亲坐在石头上，跟她们说起家长里短，乔依诺靠在树干上，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——谁家的姑娘出嫁了，谁家的小子生了娃，那些在她离开后发生的故事，此刻都变得鲜活起来。
忽然听见自行车铃响，王小宇骑着车过来，车后座捆着个大西瓜。“诺诺姐，婶，带个西瓜回去吃，刚从地里摘的，沙瓤。”
他把西瓜往乔依诺怀里塞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，耳根有点红。母亲看在眼里，悄悄给乔依诺使了个眼色，嘴角带着笑。
回家把西瓜切开，红瓤黑籽，甜水顺着刀缝往下淌。乔依诺咬了一大口，甜得眯起眼——是小时候的味道。父亲坐在门槛上，边吃边说：“下午带你去村西头的河塘看看，前阵子刚清了淤泥，水清亮得很。”
河塘是乔依诺小时候的乐园。夏天摸鱼，秋天摘菱角，冬天结了薄冰，就踩着冰碴子赛跑。她记得有次掉进浅水区，是王小宇跳下来把她拽上岸，自己却被母亲拿着笤帚追了半条街。
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，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。乔依诺跟着父亲往河塘走，路过一片菜园，架上的黄瓜垂下来，顶花还带着黄。父亲随手摘了一根，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她：“尝尝，没打农药的。”
咬下去脆生生的，带着点土腥气的清爽。走到河塘边，果然见着水清亮了不少，岸边的芦苇丛里，有蜻蜓飞着点水。几个孩子在浅滩摸虾，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看那片柳树林，”父亲指着对岸，“你小时候总在那儿荡秋千，绳子是你妈纳鞋底的线搓的，木版是我从旧柜子上拆的。”
乔依诺望着那片绿，恍惚间好像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正抓住绳子晃得老高，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飞。旁边站着个瘦猴似的小男孩，举着根柳条喊：“诺诺，再高点！”
是王小宇。那时候他总跟在她身后，像个小尾巴。她爬树掏鸟窝，他在下边举着帽子接；她被大孩子欺负，他攥着拳头冲上去，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。
“想啥呢？”父亲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想小时候的事。”她笑着说，“那时候总觉得胡同好小，世界好大，想赶紧走出去。现在才发现，走得再远，还是念着这儿的好。”
父亲叹了口气：“人啊，就像这河塘里的鱼，看着往远处游，其实根总在这儿。你王婶昨天还跟我说，小宇这孩子实诚，开超市挣了钱，没想着往城里挪，说‘诺诺姐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，我得在这儿等着’。”
乔依诺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。风吹过芦苇荡，沙沙的响，像谁在耳边轻轻说着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。
傍晚回家时，远远看见王小宇在她家院门口徘徊。见着她，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——是个用槐树枝编的小篮子，编得歪歪扭扭，却挺精巧。
“看你喜欢老槐树，编了个玩。”他挠着头，声音有点闷，“明天……明天你要回城里了？”
“嗯，买了上午的票。”乔依诺接过小篮子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温温的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像个舍不得结束的句号。
夜里，乔依诺坐在灯下，看着那个槐树枝编的小篮子。窗外的蝉还在叫，胡同里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，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，又好像不一样了。她忽然明白，那些被她以为早已淡去的时光，其实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，藏在槐树叶的影子里，藏在某个人笨拙的牵挂里，等着她回来，一一认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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