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时,母亲把刚摘的西红柿切了,撒上点白糖,又炒了盘黄瓜鸡蛋。父亲从柜里翻出瓶陈酒,倒了小半杯,抿一口,咂咂嘴说:“还是家里的菜对味。”
乔依诺扒着饭,听父亲讲胡同里的新鲜事。谁家的屋顶重新苫了草,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,细碎的家长里短,像碗温吞的小米粥,熨帖着她的胃。
“明天赶大集,跟你妈去转转?”父亲放下酒杯,“给你买点土布,回去做个床单,比城里的棉绸舒服。”
乔依诺刚点头,院门外就传来个大嗓门:“诺诺在家不?”
是王婶。她拎着个竹篮走进来,篮子里装着几个圆滚滚的苹果。“听你妈说你回来了,婶给你带几个苹果,自家树上结的。”
“王婶快坐。”乔依诺起身搬凳子,小时候王婶总给她塞糖吃,她兜里的水果糖,多半是王婶给的。
“这丫头,越长越俊了。”王婶拉着她的手端详,“在城里当白领就是不一样,瞧这细皮嫩肉的。”她忽然朝门外喊,“小宇,进来!跟你诺诺姐打个招呼!”
一个高壮的青年应声走进来,穿着件灰色T恤,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。乔依诺看着他,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沉稳的男人,和当年那个光脚乱跑的小屁孩联系起来。
“诺诺姐。”王小宇挠挠头,声音有点涩。
“长这么高了。”乔依诺笑着说,“听说你开了超市?”
“就小本生意。”王小宇憨笑,“明天赶集,我超市进了些新货,诺诺姐要是有空,过来看看?”
第二天一早,胡同里就热闹起来。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,三三两两的乡亲往村头的集市走,脚步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,像场流动的热闹。
乔依诺跟着母亲走在人群里,被太阳晒得暖暖的。母亲熟稔地和每个摊主打招呼,买茄子时要掰开看看嫩不嫩,称土豆时得让摊主多饶一个,这些在城市里被简化成扫码支付的步骤,在这里却带着烟火气的认真。
走到王小宇的超市时,他正在搬箱子。见她们来,赶紧停下手里的活:“诺诺姐,婶,进来喝瓶汽水。”
超市不大,货架摆得满满当当,从油盐酱醋到孩子们的零食,一应俱全。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,乔依诺凑近看,是小学时的“三好学生”,照片上的王小宇咧嘴笑,缺了颗门牙。
“还留着这个呢?”她指着奖状笑。
王小宇脸一红:“我妈非说这是我最光荣的时刻,硬要贴上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跑过,风车上的彩纸“哗啦啦”响。乔依诺忽然看见街角的老槐树,树干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“诺”字,被岁月磨得浅了,却依然能辨认出来。
“小时候总在这树下跳皮筋。”她指着树对母亲说。
母亲笑着点头:“可不是嘛,你王婶家小宇总来捣乱,抢你的皮筋,被你追得满胡同跑。”
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乔依诺看着眼前的热闹,听着熟悉的乡音,忽然觉得,那些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时光,从未真正走远。它们就像这胡同里的老槐树,深深扎根在土壤里,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,静静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