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胡同口往回走时，乔依诺的脚步慢了许多。晨光已经爬过老槐树的梢头，把树影拉得斜斜的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像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。
刚走到院门口，就听见屋里传来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推门进去，看见母亲正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低头缝补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衣裳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镀了层浅金，线轴在膝头轻轻转动，线头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
“妈，您这是在缝什么？”乔依诺走过去，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。
母亲抬头笑了笑，把手里的衣裳往她面前递了递：“你爸这件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我给补补。扔了可惜，他穿惯了这个料子，说干活得劲。”
乔依诺凑近看，针脚细密整齐，像沿着布料的纹路长出来的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自己的衣服破了，母亲也是这样，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，有时候还会绣上朵小小的野花，明明是旧衣服，却总被她穿出点新意思。
“我来吧。”她伸手想去接，母亲却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哪会这个。”母亲的手带着点粗糙，掌心的温度却很实在，“在城里上班哪用得着做这些，歇着吧，我很快就好。”
乔依诺没再争，只是看着母亲的手在布上穿梭。藤椅“咯吱”响了一声，像是在应和着窗外的蝉鸣。院角的老井轱辘被风吹得轻轻转动，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竟比城市里的任何背景音乐都让人安心。
“对了，”母亲忽然开口，手里的针线没停，“你王婶家的小子，还记得不？小时候总爱跟在你屁股后面，叫你‘诺诺姐’的那个。”
乔依诺愣了愣，脑海里浮出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形象，夏天总爱光着脚丫在胡同里跑，脸上沾着泥也不在乎。“记得，他叫王小宇是吧？”
“就是他。”母亲笑着点头，“现在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，昨天还问起你呢，说你要是回来了，让去他那儿坐坐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，“叮铃叮铃”地由远及近。父亲推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走进来，车后座绑着个竹筐，里面装着新鲜的黄瓜和西红柿，带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水汽。
“爸，您去哪了？”乔依诺站起身。
“去村东头你李大爷的菜园子摘的，他家的黄瓜脆，你小时候最爱啃。”父亲把竹筐卸下来，拿起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，在衣襟上擦了擦就递给她，“尝尝，刚摘的，甜着呢。”
乔依诺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。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，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，是她在城市超市里永远买不到的新鲜。
“下午跟我去趟地里吧？”父亲蹲在筐边择菜，抬头看她，“你小时候种的那棵桃树，今年结了不少果子，该摘了。”
乔依诺心里一动。那棵桃树是她十岁生日时栽的，当时树苗还没她高，她每天放学都去给它浇水，盼着它快点结果。后来她去城里上学，每次打电话回家，父亲总会提一句“桃树又长高了”“今年开了不少花”。
“好啊。”她用力点头，嘴角还沾着黄瓜的汁水。
午后的阳光变得暖融融的。父亲扛着锄头，乔依诺跟在后面，沿着田埂慢慢走。田埂两旁长满了狗尾草，风一吹，毛茸茸的穗子就轻轻蹭过她的裤腿。远处的稻田泛着绿油油的光，几个农人戴着草帽在地里忙碌，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，忽远忽近。
“就是那棵。”父亲指着不远处的桃树，树干已经很粗壮了，枝叶浓密，枝头挂满了粉白相间的桃子，像一个个小灯笼。
乔依诺跑过去，伸手就能够到低处的果子。桃子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，凑近闻，有淡淡的果香。她摘下一个最大的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咬了一口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。
“甜吧？”父亲站在她身后笑，“这树跟你一样，小时候长得慢，现在可出息了。”
乔依诺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也是这样站在桃树旁，看着她笨拙地给树浇水，眼里满是温柔。那时候她总觉得，时间过得太慢，盼着快点长大，快点离开这小小的村庄。可现在才明白，最珍贵的光阴，其实就藏在这老屋的檐下，在田埂的风里，在父母眼角的笑纹里。
夕阳西下时，父女俩提着满满一篮桃子往回走。乔依诺的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桃子，父亲的锄头在田埂上拖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，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混着饭菜的香气，在暮色里慢慢散开。
乔依诺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这里。那些被城市的喧嚣模糊的时光，正沿着老屋的墙角，沿着田埂的纹路，一点点回到她的心里，踏实而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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