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后半夜停的。
乔依诺是被窗棂上滴落的水珠声叫醒的。不是那种急骤的砸落，而是缓慢的、带着余韵的滴答，像谁在耳边轻轻数着时光。她睁开眼，天刚蒙蒙亮，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渗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。
这不是她在城市里住的公寓。
短暂的恍惚后，记忆像潮水般漫上来——她回到了老屋，回到了这个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她披衣下床，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，那熟悉的、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感，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。走到窗边，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报纸，外面的景象便撞进了眼里。
雨后的清晨，空气是水洗过的清透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，叶子绿得发亮，枝桠间还挂着晶莹的水珠，风一吹，便簌簌地落下来，打在地面的青石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墙角的青苔，吸足了水分，绿得愈发浓重，像一块铺开的绒毯。
“醒啦？”
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，乔依诺回头，看见母亲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，碗里飘出淡淡的小米粥香。
“妈，”她轻声应着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“昨晚雨大，没吵着你吧？”母亲把碗放在床头的旧木桌上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“看你睡得沉，就没叫你。快趁热喝点粥，我给你卧了个鸡蛋。”
乔依诺接过碗，指尖触到搪瓷的微凉，心里却暖烘烘的。她小口喝着粥，小米的软糯和鸡蛋的香滑在舌尖散开，这是她在城市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味道。
“爸呢？”她问。
“早起来了，在外面收拾呢。昨晚风大，把篱笆吹倒了一截，他去钉钉子了。”母亲说着，视线落在她身上，带着点心疼，“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看你瘦的。”
乔依诺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在城市里，外卖、速食成了常态，她早已习惯了那些便捷却缺乏温度的食物，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，家里的饭菜，藏着最踏实的温暖。
喝完粥，她起身走出房间。老屋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，几间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。父亲正在院子角落忙碌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褂子，手里拿着锤子，正一下下把松动的篱笆钉牢。晨光落在他的背上，勾勒出微微佝偻的轮廓，鬓角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显眼。
乔依诺走过去，想说帮忙，父亲却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这点活儿，我一会儿就弄完。你去屋里歇着，要不就出去转转，看看街坊邻居。”
她没听，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父亲。小时候，她总爱跟在父亲身后，看他修修补补。那时候父亲的背还挺直，锤子挥得有力，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，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。
“爸，这篱笆都旧了，要不换个新的吧。”她说。
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不用换，补补还能用。这篱笆跟了咱们十几年了，有感情了。”
乔依诺心里一动。是啊，有感情了。不仅仅是篱笆，这老屋的一砖一瓦，一草一木，都刻着她的记忆，藏着她的感情。
她转身走出院子，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往前走。胡同里很安静，偶尔有早起的老人，扛着锄头从田埂回来，看见她，都笑着打招呼：“是诺诺吧？回来啦？”
“张爷爷好。”“李奶奶好。”她一一应着，心里暖暖的。这些面孔，熟悉又亲切，他们看着她长大，记得她小时候的糗事，也见证了她的离开。
走到胡同口，她停住了脚步。不远处，是村头的那口老井，井边围着几个打水的妇人，说着家常，笑声顺着风飘过来。井台上的石头，被一代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，上面还留着岁月的刻痕。
她想起小时候，夏天最热的时候，母亲会带着她来井边打水。刚提上来的井水，冰凉沁人，母亲会用瓢舀起一瓢，让她洗把脸，瞬间就驱散了暑气。有时候，还会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镇，傍晚时分捞上来，切开，红瓤黑籽，甜得人心里发颤。
一阵风吹过，带着老井特有的潮湿气息，乔依诺深吸一口气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原来，那些她以为早已模糊的记忆，一直都藏在心底最深处，像老屋的墙，看似斑驳，却牢牢地立在那里，支撑着她走过人生的一程又一程。
她知道，这次回来，不仅仅是为了看看，更是为了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，找回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温暖与力量。而这老屋，这故乡，永远是她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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