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依诺是被一阵潮湿的腥气唤醒的。
不是公寓里香薰机调出的雪松味,也不是写字楼楼下咖啡混合尾气的味道,是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气息的湿,像刚被雨水泡透的棉絮,沉甸甸地裹在鼻尖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趴在老屋堂屋的八仙桌上,胳膊下压着半张泛黄的作业纸,铅笔头在纸上洇出个灰黑的圆点。
窗外的蝉鸣密得像一张网。
她猛地坐直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墙上的挂钟晃了晃,指针停在下午三点一刻,玻璃罩子上落着层薄灰,钟摆却纹丝不动——这钟早在她上初中时就坏了,母亲总说“等你爸回来修”,可父亲那年秋天就去了南方打工,再没碰过这钟。
后屋传来窸窣声,是母亲在翻找什么。乔依诺踮着脚走过去,看见母亲蹲在樟木箱前,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往竹篮里塞。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,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跳,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母亲也是这样蹲在菜园里摘豇豆,手指在豆荚上掐出一个个浅绿的印子。
“妈,你找啥呢?”她开口时,喉咙有些发紧。
母亲抬头,眼里的迷茫像晨雾般散开:“诺诺醒了?刚听见你翻身,想着让你多睡会儿。这布衫你穿去镇上,比城里的短袖凉快。”她把蓝布衫往乔依诺怀里塞,布料上有淡淡的皂角香,针脚是歪歪扭扭的,是母亲年轻时学做针线活的样子。
乔依诺捏着布衫的领口,忽然看见箱底露出半截红绸带。她伸手拽出来,是条绣着并蒂莲的肚兜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莲心处的金线却还闪着微光。这是她小时候穿的,母亲说“带莲的,好养活”。
“早该扔了,”母亲笑着去夺,“都破成这样了。”
乔依诺却把肚兜按在胸口,忽然闻到一股青苔味。不是墙角那种滑腻的绿,是老井台边的青苔,混着井水的凉,在夏天午后晒得半干时,会透出点微苦的腥气。她记起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蝉鸣天,她趴在井台上看水里的云,被青苔滑了一跤,额头磕在井沿的石头上,流的血滴在青苔上,像开了朵小红花。
母亲当时吓得脸都白了,背着她往镇上卫生院跑,土路坑坑洼洼,她趴在母亲背上,听见母亲的喘息混着蝉鸣,一颠一颠地撞在心上。
“想啥呢?”母亲拿手帕擦她的额头,“是不是又头疼了?”
乔依诺摇摇头,看见母亲手腕上的银镯子,镯子内侧刻着个“安”字,是父亲送她的定情物。去年视频时,母亲说镯子被孙女摔了道缝,可此刻摸上去,冰凉的银面光溜溜的,连点划痕都没有。
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叮铃铃地滚过石板路。乔依诺探头去看,是隔壁的二丫,扎着两个羊角辫,车后座绑着个竹筐,筐里装着刚摘的桃,红通通的,绒毛上还挂着水珠。
“诺诺姐,去不去摘桃?东头老王家的桃熟了!”二丫仰着脸喊,阳光在她鼻尖的汗珠上亮得晃眼。
乔依诺回头看母亲,母亲正把蓝布衫叠好放进竹篮:“去吧,早点回来吃饭,给你炖了绿豆汤。”
她抓起竹篮往外跑,蓝布衫的衣角扫过门框上的对联,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,“平安”两个字却还清晰。门槛上的青苔蹭在鞋底,软软的,像踩在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
蝉鸣还在继续,密得像永远不会停。乔依诺跟着二丫往村东头跑,土路被晒得发烫,脚底板却觉得凉丝丝的,像踩着井水浸过的石头。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,自己明明是躺在公寓的床上,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,窗外是霓虹灯的光,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?
可手心的蓝布衫是暖的,鼻尖的青苔味是真的,二丫的笑声撞在晒谷场的麦秸垛上,弹回来,落在她耳窝里,痒得她想笑。
或许,就再留一会儿吧。她想。至少等把这筐桃摘满,至少等喝了那碗绿豆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