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雨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给湿漉漉的老院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乔依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看着外公在院子里翻晒那些受潮的旧书。
竹编的簸箕摊在青石板上,里面整齐地码着泛黄的线装书,外公戴着老花镜,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霉斑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。乔依诺认得,那是外公年轻时当教书先生留下的课本,还有几本是外婆的陪嫁,里面夹着干枯的花瓣和泛黄的剪纸。
“这些书啊,跟了我快一辈子了。”外公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些感慨,“以前总怕受潮,每年晴天都要拿出来晒。你小时候最爱翻这本《诗经》,说里面的插画好看,非要我给你讲‘蒹葭苍苍’是什么样子。”
乔依诺的心轻轻一动。她确实忘了很多事,却莫名记得那本《诗经》里的插画——芦苇荡在风里摇晃,白衣的公子站在水边,身影朦胧得像一场梦。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“所谓伊人”,只觉得画里的水一定和村外那条小河一样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
“想去河边走走吗?”外公看出了她的心思,把最后一本摊开的书翻了个面,“雨停了,河水该涨了,岸边的芦苇怕是又长高了些。”
乔依诺几乎是立刻就点头了。
村外的小河是她童年的乐园。夏天在河里摸鱼捉虾,秋天看芦苇开花,冬天踩着薄冰听脚下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。她离开的那年秋天,芦苇开得正盛,白花花的一片像雪,她站在岸边,看着外婆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心里却想着远方的高楼大厦。
通往河边的路是泥土铺的,雨后有些泥泞。乔依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鞋跟沾满了黄泥巴,却不觉得麻烦。路两旁的稻田刚插上新苗,嫩绿色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田埂上的蒲公英开着小黄花,被风一吹,白色的绒毛就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“还记得那棵老槐树吗?”外公指着不远处的河岸,“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,哭着说再也不爬了,结果第二天又偷偷爬上去掏鸟窝。”
乔依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猛地一缩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比记忆里粗了许多,枝繁叶茂地伸向天空,树底下的石头墩子依然端正地放着,那是小时候村里人乘凉聊天的地方。她仿佛还能看见,一群孩子围着树跑,外婆坐在石墩上,一边纳鞋底一边喊:“慢点跑,别摔着!”
走到河边时,夕阳刚好落在水面上,金红色的光在波浪里碎成一片,像撒了满地的星星。河水确实涨了,漫过了岸边的浅滩,芦苇荡比记忆里更茂密,风吹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白色的芦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乔依诺蹲下身,伸手去碰河水。微凉的水流过指尖,带着水草的气息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总爱和小伙伴们在这里打水漂,谁的石子能跳得最远,谁就是“孩子王”。她曾赢过一串外婆做的麦芽糖,甜得舌尖发腻,却舍不得吃完。
“你外婆年轻的时候,总爱在这河边洗衣服。”外公站在她身后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,“那时候她辫子长,垂在水里,像墨色的绸带。我就坐在这槐树下,看她的影子落在水里,被鱼搅得晃晃悠悠的。”
乔依诺转过头,看见外公望着水面,眼神温柔得像盛满了星光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故乡总让她魂牵梦绕。不是因为青石板路的青苔,不是因为菜园里的泥土,而是因为这里藏着太多细碎的、带着温度的记忆——是米糕的清甜,是老书的墨香,是槐树下的等待,是河水里的倒影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天边的云霞红得像火。乔依诺站起身,看了一眼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,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外公,忽然觉得,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时光,正顺着河水慢慢流回来,一点点填满她心里的空缺。
她知道,这次回来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看看故乡。更是为了找回那个曾经在泥土里打滚、在河边欢笑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