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老院

乔依诺是被一阵潮湿的霉味呛醒的。

窗外的雨还没停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老式木窗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像极了外婆从前用竹制锅刷轻敲灶沿的节奏。她坐起身，指尖触到床单时顿了顿——粗布的纹路磨着皮肤，带着阳光晒过又被潮气浸过的复杂气息，和出租屋里那床柔顺的化纤被完全不同。

这是她在老院的第三个清晨。

推开房门时，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摆好了早饭。外公正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铜壶往粗瓷碗里倒米酒，白雾裹着酒香漫出来，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，沾在桌角那只缺口的青花瓷瓶上。瓶里插着两枝带着雨珠的栀子花，是今早外公从后园摘的。

“醒了？”外公抬头看她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，“快坐，你外婆蒸的米糕，还热乎着。”

乔依诺坐下时，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桌腿。木头的触感粗糙而熟悉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总爱趴在这张桌子底下躲猫猫，耳朵贴着冰凉的桌腿，听外面大人说话的声音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
米糕入口是清甜的，混着米酒的醇香，熨帖得胃里暖暖的。她看向窗外，雨幕里，老院的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，墙根处的青苔喝饱了水，绿得快要滴下来。不远处的竹篱笆上，挂着外婆昨晚收回来的豆角，水珠顺着豆荚尖往下淌，落在泥地里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“吃完了跟我去趟菜园子。”外公放下酒碗，用袖口擦了擦嘴，“前几天种的小白菜该间苗了，再不拔，苗儿该挤得长不高了。”

乔依诺点头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菜园子了。记忆里的菜园，总弥漫着泥土和肥料的气息，外婆戴着草帽在里面忙碌，蝴蝶在豆角藤间飞，她就蹲在田埂上，看蚂蚁搬家，或者追着蜻蜓跑，鞋上沾满了黄澄澄的泥。

吃完早饭，雨小了些，变成了蒙蒙的细雨。外公拿了两把油纸伞，她接过一把，手指抚过伞骨，竹条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走出堂屋时，屋檐下的燕子窝传来唧唧的叫声，一只燕子探出头，抖了抖湿漉漉的翅膀，又缩了回去。

菜园子在老院后面，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就到了。巷子两侧的墙壁斑驳不堪，露出里面的黄土，墙上还留着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，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淡淡的痕迹。乔依诺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住脚——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，是她十岁那年，用石头划下的身高记号。她站过去比了比，刻痕刚好到她现在的腰际。

原来，她已经长这么高了。

菜园子的篱笆门是用竹条编的，推开时“吱呀”一声响，像个苍老的叹息。园子里的菜长得郁郁葱葱，小白菜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，茄子紫得发亮，黄瓜架上挂着几条顶花带刺的小黄瓜，沾着雨珠，看着就让人欢喜。

外公弯腰拔起几棵长得过密的小白菜，递到她手里：“这菜苗拿去喂鸡，正好。”

乔依诺接过菜苗，指尖触到带着湿气的菜叶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颤。她蹲下身，学着外公的样子间苗，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里，潮湿的泥土裹着青草的气息钻进鼻孔，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。

小时候，她就是这样跟着外婆在菜园子里干活，泥土沾满小手小脸，外婆总爱捏着她的脸蛋笑：“我们依诺是泥里长出来的丫头，离了土可不行。”

那时候她不懂，只觉得泥土脏，总爱躲开。可现在，指尖的泥土温热而柔软，像母亲的手，轻轻托着她的心。

雨还在下，细密的雨丝落在油纸伞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菜园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菜叶子的声音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。乔依诺看着外公佝偻的背影，在雨幕里一点点移动，忽然觉得，这潮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清晨，像一场温柔的梦，让她舍不得醒来。

她知道，这场梦终有醒来的一天。但此刻，她只想蹲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，闻着泥土的气息，听着雨打伞面的声音，把这魂牵梦绕的故乡，再一次，深深地刻进骨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