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依诺是被一阵桂花香弄醒的。
出租屋的窗户紧闭着，空调风带着股沉闷的凉意，可鼻尖那缕甜香却真实得不像话——不是超市里瓶装桂花酱的齁甜，是带着晨露的清润，混着老墙根下青苔的潮气，是只有故乡老宅院里那棵百年桂树才有的味道。
她猛地坐起身，窗外是钢筋水泥的楼宇，玻璃幕墙上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凌晨四点半，距离她提交设计稿还有三个小时。
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，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得刺眼。甲方要的是“新中式庭院”设计，她画了三稿，都被批“太刻意”“没有魂”。总监昨天拍着她的肩膀说：“依诺，你得懂中式的‘留白’，就像老家的院子，看着空，其实处处是念想。”
念想——这个词像根针，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她已经五年没回故乡了。
最后一次离开是在深秋，母亲站在桂树下帮她拉行李箱拉链，金黄的花瓣落在她的藏青色围巾上。“过年早点回，”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，“你爸腌了坛桂花酒，说等你回来开封。”
那年冬天，父亲突发脑溢血，等她赶回去时，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堂屋里，桂树的枯枝在窗棂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出殡那天，母亲把那坛没开封的桂花酒抱出来，倒在桂树根下，说：“你爸说，酒要等人齐了才香。”
后来母亲跟着弟弟去了省城，老宅就空了下来。乔依诺再没回去过，她怕一脚踏进那个院子，闻到桂花香，就再也走不出来。
可此刻，那缕香气像有了形，顺着记忆的缝隙钻进来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总爱在桂树下铺张竹席，父亲摇着蒲扇给她讲《聊斋》，母亲坐在旁边捡桂花，指尖染着黄，说要做桂花糕给她当早饭。那时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拼出细碎的银斑，风一吹，满院子都是簌簌的落花香。
她突然抓起手机，订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。
老宅的门锁锈得厉害，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天才打开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院子里比记忆中荒了些，墙角长了半人高的杂草，可那棵桂树还好好地站在中央，枝繁叶茂，只是花期已过，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黄。乔依诺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，树皮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“诺”字，被岁月磨得浅了，却依然能辨认。
堂屋的桌椅蒙着层灰，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在，照片里的她扎着羊角辫，坐在父亲肩头笑得没心没肺。她伸手拂去相框上的灰，指腹碰到父亲的脸，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“依诺？”
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。乔依诺回头，看见邻居王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：“你咋回来了？”
“想回来看看。”她走过去扶住老人。
“回来好，回来好。”王奶奶拍着她的手，“你妈上周还来打扫院子，说这树不能荒，等你啥时候想回了，还有口桂花茶喝。”
那天下午，王奶奶给她煮了碗桂花粥。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，还是记忆里的味道。乔依诺喝着粥，听王奶奶絮叨这些年的事：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，谁家的老房子翻新了，说她父亲走后，母亲每个月都来老宅，坐在桂树下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“你妈总说，你在外面画图辛苦，怕打扰你。”王奶奶叹了口气，“可哪个当妈的不想孩子啊。”
傍晚时，乔依诺坐在桂树下的竹席上——那是她特意从储藏室翻出来的，竹片已经泛白，却还结实。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，风穿过枝叶，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。她突然明白，甲方要的“魂”是什么。
不是飞檐翘角的刻意模仿，不是雕梁画栋的繁复堆砌，是院子里那把摇摇晃晃的藤椅，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，是每片瓦、每块砖里藏着的日子和念想。就像这棵桂树，它不说话，却记得她所有的童年，记得父亲的蒲扇，母亲的白发，记得那些被香气浸透的、平平淡淡的时光。
第二天离开时，乔依诺摘了几片桂树叶，夹在笔记本里。高铁启动时，她打开电脑，在空白文档上敲下第一行字：“设计的本质，是让人在陌生的空间里，找到回家的感觉。”
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，她仿佛又闻到了那缕桂花香。原来故乡从不是地理上的某个坐标，它是刻在骨头上的记忆，是无论走多远，都能顺着香气找到的归途。
就像此刻，笔记本里的桂树叶散发着淡淡的香，而她的设计稿，终于有了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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