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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老鸹山情结

啊,摇篮

秀兰把最后一捆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篓时,山风正卷着松针掠过老鸹山的山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淌,像条褪色的布带。

“秀兰婶,又上山采药啊?”

山脚下的石板路上,二柱子赶着羊群往回走。他那只瘸腿的老牧羊犬跟在后面,耷拉着耳朵,看见秀兰就摇起了尾巴。

秀兰直起腰,后腰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。她捶了捶背,把竹篓往肩上勒了勒:“你叔的咳嗽又重了,采点川贝回去炖梨。”

二柱子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却瞟着她篓子里的东西——除了草药,还有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,边角磨得发亮。他知道那是什么,村里老人都知道。

那是个摇篮的碎片。

二十年前的那场山洪,把整个山坳里的瓦房冲得只剩断墙。秀兰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躲在老槐树上,眼睁睁看着自家那只雕花摇篮被浊浪卷走,木片在水里打了个旋,就没了踪影。

后来搜救队在下游找到了些零碎的木板,秀兰疯了似的扑过去,从泥水里捞出一块带着莲花纹的木片。那是她嫁过来时,公公用老鸹山的黄杨木亲手雕的,说黄杨木结实,能保孩子平平安安长大。

可孩子还是没保住。

秀兰把那块木片裹在红布里,贴身带了二十年。上山采药时带着,下地种玉米时带着,就连夜里睡觉,也压在枕头底下。村里人都说她魔怔了,只有老支书知道,那不是木片,是秀兰心里最后一点念想,是她没被山洪冲垮的根。

“婶,县上的人又来了,”二柱子挠了挠头,“说要在山坳里建水库,让咱搬去镇上的安置点。”

秀兰的脚步顿了顿。夕阳正落在老鸹山的尖顶上,把那块裸露的岩石染成血红色。她记得儿子总爱指着那山尖说:“娘,像不像老鸹的嘴?”

那时他刚学会说话,奶声奶气的,指着天上盘旋的乌鸦,又指着山尖,咯咯地笑。

“我不搬。”秀兰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在石板路上的钉子。

“可……”

“我走了,谁给你叔采药?谁给山上的老槐树浇水?”她打断二柱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谁还记得山坳里埋着啥?”

最后那句话像块石头,砸得空气都发沉。二柱子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秀兰说的“埋着啥”不是指被冲走的房子,是指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,是指那些被山洪卷走的日子。

回到家时,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看见秀兰回来,他赶紧掐灭烟锅子,想接过竹篓,却被秀兰躲开了。

“县上的人来过了?”秀兰把红布包掏出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黄杨木的碎片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莲花纹的凹槽里还嵌着点当年的泥。

“嗯,说下月初就得搬。”男人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,“安置点的房子都盖好了,有暖气,比这破瓦房强。”

“强?”秀兰把木片贴在脸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眼眶发烫,“这里能听见老鸹叫,能看见山尖,能闻见黄杨木的味儿……那里能吗?”

男人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秀兰不是不肯走,是走不了。她的心早就跟那片山坳、那座老鸹山长在了一起,像老槐树根,盘根错节,挖不动了。

夜里,秀兰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穿过窗棂,呜呜咽咽的,像孩子在哭。她摸出那块黄杨木碎片,在黑暗中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
突然,她坐起身。

男人被惊醒了:“咋了?”

“我想起来了,”秀兰的声音带着点颤抖,“当年那摇篮,公公用的是老鸹山北坡的黄杨木,他说那里的木头向阳,不容易腐。”

北坡?男人愣了愣。那里太陡,平时没人去。

“明天我去北坡看看。”秀兰把木片重新裹好,“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别的。”

男人看着她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。她不是要找摇篮的碎片,是想在搬离之前,再跟这座山,跟那个孩子,好好告个别。

天刚蒙蒙亮,秀兰就背着竹篓上了北坡。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,尖石划破了她的鞋底,可她像没察觉似的,只顾着在乱石堆里翻找。

太阳升到头顶时,她的手指突然触到了一块温润的木头。

是黄杨木。

她扒开周围的碎石和野草,一块巴掌大的木片露了出来,上面刻着半片荷叶,正好能跟她一直带着的那块莲花纹对上。

秀兰把两块木片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
山风吹过,远处传来老鸹的叫声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在应答。

她抱着木片坐在山坡上,望着山坳里那片即将被淹没的土地,突然笑了。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滴在木片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搬吧,”她对着山尖轻声说,“娘记着这儿呢,记着你呢。”

下山时,秀兰的脚步轻快了许多。竹篓里除了草药,还躺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黄杨木片。她知道,老鸹山的根,已经被她揣在了怀里,走到哪儿,都能带在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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