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路奔赴,初遇河神陋俗乡
暮春午后,日光毒辣,炙烤着千里干裂的土地。官道两旁的田地早已荒颓龟裂,寸草不生,黄土被晒得发烫,风一吹便是漫天扬尘。整条山路死气沉沉,不见飞鸟走兽,唯有一股压抑的燥热与荒芜,沉沉笼罩着这座闭塞的临河小镇。
蓝启仁敛去一身赶路的风尘疲惫,收了方才萌生的归乡之意,垂眸看着身侧瑟瑟发抖的少女秀芬。
方才一番哭诉,秀芬早已哭得力竭声嘶,眼眶红肿,小脸惨白毫无血色,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族人的愧疚与对前路的惶恐。她攥着破烂的衣角,指尖死死扣着布面,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,小声嗫嚅道:“公子,我……我若是不回去,我爹娘和弟弟,定会被镇上的人怪罪的。他们会说我不孝,会苛待我家人……”
她自幼长在小镇,世代受着“河神娶媳妇”的规矩束缚,早已被根深蒂固的愚昧思想驯化。在全镇百姓眼中,献祭少女是理所当然的赎罪之举,逃婚便是忤逆神明、连累乡邻的罪人。
蓝启仁看着她怯懦自责的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沉沉悲悯。他放缓语速,声音清和端正,带着仙门修士独有的沉稳底气,字字恳切:“姑娘不必自责。天道四时有序,旱涝皆是天时轮转,从无活人献祭安天降水之理。以人命填天灾,是愚昧陋习,是无端恶业,从无半分正道可言。”
历经下山数番窘迫闹剧,他早已褪去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粹稚嫩,多了几分体察人间疾苦的通透。从前在云深不知处读遍圣贤书,知晓世间善恶是非,今日亲眼见凡人被愚昧规矩磋磨性命,方才真切懂得何为苍生疾苦。
“你且随我回去。”蓝启仁整了整微乱的衣襟,神色坦荡磊落,“我随你入镇,一来保你与你家人安然无虞,二来查清此地干旱根源,破除这害人百年的荒唐陋习。若真有妖邪作祟,我便除祟安乡;若是人心愚昧,我便教化百姓,断了这年年献祭的惨剧。”
秀芬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温雅正直的蓝衣公子。在人人逼她赴死的绝境里,这陌生路人是唯一肯为她出头、为苍生辩理之人。她哽咽着重重点头,压下满心恐惧,小心翼翼跟在蓝启仁身侧,一步步朝着死寂压抑的小镇走去。
越靠近镇子,周遭氛围越是沉郁。
村口老树枯枝焦黄,河水浑浊凝滞,河滩边还搭着一座简陋破旧的祭神高台,红毯残碎、香灰满地,依稀可见昨日筹备献祭的痕迹。镇上百姓个个面色枯黄、眉眼愁苦,步履匆匆、神情麻木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。
沿途路过的村民看见一身清雅蓝衣、气质出尘的蓝启仁,皆是满脸惊疑戒备,对着二人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不断。
“那不是秀芬吗?她居然敢逃回来!”
“还有那外乡公子是谁?看着不像凡人……”
“糟了!她带着外人回镇,是想惹怒河神,让我们全镇跟着遭灾吗?”
细碎的非议声密密麻麻钻入耳畔,尖锐刻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秀芬身子微微发颤,下意识想要后退躲闪,蓝启仁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,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嘈杂人群,周身淡淡灵力微漾,无形之中透出威慑之力。
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,不敢再肆意妄言。
蓝启仁一路从容前行,一边安抚受惊的秀芬,一边留心观察整座小镇的地势风水、河道气流。他低声询问:“镇上干旱多少年了?每一次献祭少女,当真会天降甘霖吗?”
秀芬小声答道:“从我记事起便年年大旱,只是往年旱情轻微。献祭之后偶尔会落几滴小雨,根本救不了庄稼,可长老们都说,是祭品不够诚心、河神不满,年年变本加厉……”
蓝启仁闻言眸色微沉,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判断。
所谓河神震怒、献祭降水,多半是乡野流言以讹传讹,或许是河道深处藏有低阶水祟、阴浊妖物,搅乱此地风水水汽,导致常年干旱。百姓无从解惑,便凭空捏造河神传说,以活人献祭求心安,反倒酿成百年惨剧。
他不急着定论,只带着秀芬先寻到她家院落,安抚她惊惧不安的家人,静待时机,准备夜里探查河道,彻底根除祸源、破除陋习。
而此刻小镇另一端的临街客栈里,另一人恰好听闻了这座镇子的全部秘辛。
清河聂氏的聂青欢一袭飒爽劲装,墨发束起,眉眼明艳凌厉,身姿挺拔飒然,自带聂氏一脉的磊落侠气。她此番离家游历山河,一路行侠仗义、观遍风土人情,随性洒脱、无拘无束,本只是途经此地,打算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行。
方才她静坐客栈窗边饮茶,无意间听见邻桌几名散修闲谈,话语间尽数是这座临河小镇的诡异怪事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前面那条临河小镇邪门得很!年年大旱,年年祭女!”
“可不是嘛!那地方的百姓愚昧至极,信奉什么河神娶媳妇,只要久旱无雨,就挑一户清白人家的姑娘献祭投河,说是能换一年风调雨顺!”
“昨夜本该献祭今年的姑娘,听说那姑娘的弟弟拼死把人放走了,现下全镇都在搜捕出逃的少女,还扬言抓回来重祭,不然要降下灭镇天灾!”
“唉,闭塞之地最是可怜,好好的鲜活性命,白白葬送在愚昧陋习里,也不知多少年了,从来没人敢去管这桩闲事。”
几人唏嘘长叹,言语间满是惋惜无奈。
聂青欢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,眸色瞬间冷沉下来。
她出身清河聂氏,世代刀术除祟、扶正祛邪,血脉里自带嫉恶如仇、悲悯苍生的风骨。平生最恨妖邪害人、恶俗伤人,最见不得这般草菅人命、愚昧害民的荒唐事。
百年活人献祭,年年无辜少女枉死,闭塞乡野、无人制衡,任由恶俗肆意横行。
一旁收拾碗筷的客栈老板听得连连摇头,见聂青欢面色凛然,便好心低声劝道:“姑娘是外乡来的,切莫多管闲事。那镇子的规矩根深蒂固,百姓顽固愚昧,认定献祭是保命天道,外来之人插手只会惹祸上身,徒劳无功啊。”
聂青欢缓缓放下茶盏,眸底锋芒灼灼,语气坦荡坚定:“何为天道?惜命护生、扶正祛邪方为天道。以活人献祭媚虚妄鬼神,残害无辜稚女,是恶俗、是邪念、是人心之恶,绝非天道。既是恶事,便有人管。”
她说着便起身抬手召来账房,利落付清食宿银两,动作干脆洒脱,没有半分迟疑。背上随身佩剑,束紧衣襟,一身利落飒爽,眉眼间尽是侠者担当。
客栈老板见她态度坚决,忍不住又劝:“姑娘三思!那镇子风气顽固,妖言惑众多年,外人根本劝不动!”
聂青欢回头淡淡一笑,眸光澄澈磊落:“劝不动,便破了这规矩,除了这祸源。仙门修士行走山河,本就为斩妖除祟、护佑苍生,岂能看着无辜女子白白送命?”
话音落,她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踏出客栈大门。
门外热风扑面,尘土飞扬,干裂的官道直通那座压抑闭塞的临河小镇。
长风掀起她的衣袍,身姿挺拔如竹、凌厉如刀。
彼时的她尚且不知,这座即将被她闯入的愚昧小镇,除了待救的无辜百姓、待破的百年陋习,还有一位刚刚历经俗世狼狈、却依旧心怀赤诚善意的姑苏蓝氏君子,正在暗处默默守护苍生、静待除祟。
一蓝一聂,一温雅守正,一飒爽除恶。
一场跨越姑苏与清河的宿命相逢,正于这片燥热荒芜的山河绝境之中,悄然奔赴、步步趋近。两千余里山河路遥,万般机缘巧合,终在此处,初遇相逢。1
大大写的氛围太有代入感了,好会拿捏情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