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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0番外三(三十七)

魔道之假如魏婴没被江家收养

凡尘落难逢初见,清君子救苦乡女

不净世与云深不知处的闲谈趣语尚且萦绕在世家长辈心头,人人都在暗自揣测、津津乐道着离家游历的蓝启仁与聂青欢。世人皆知姑苏蓝氏二公子清雅端方、守礼克己,是仙门小辈里数一数二的方正名士,谁也不曾知晓,这位被万千人敬重的蓝氏大儒,年少离家的这段游历路,走得何其狼狈荒唐、窘迫不堪。

彼时少年蓝启仁,不过二十出头,常年居于云雾缭绕、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,不染凡尘烟火,心性纯粹刻板,不通世间诡诈人情。只因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刻板婚事,一时意气离家出走,本想踏遍山河、静心修心,却没曾想,初入俗世,便接连栽了数个前所未有的大跟头,尝尽了人间哭笑不得的窘迫。

他下山遭遇的第一桩荒唐事,便是市井间最拙劣却最让他束手无策的“卖身葬父”骗局。

彼时他行至一处市井老街,忽见街边跪地一布衣女子,披麻戴孝、哭声凄切,身前摆着简陋草席,声声泣诉家贫无依,无力安葬亡父,愿自卖自身,换一席薄棺入土。自幼心怀悲悯、恪守仁义礼善的蓝启仁,见不得人间疾苦,心底恻然,未曾多想,便倾尽随身大半银两相赠,一心只愿成人之美、积德行善。

他恪守君子本心,赠银之后未曾多言,转身便欲离去,不图分毫回报。可转身尚未走远,便瞥见那女子瞬间收了哭腔,眉眼不见半分悲戚,麻利收起银两,与巷中闲汉嬉笑分银,扬长而去。

那一刻,素来端方自持、波澜不惊的蓝启仁,当场僵在原地。

一身清雅仙气,被这市井骗局击得粉碎,满心仁义赤诚落得一场笑话。他从未见过如此狡诈虚伪、利用人心善意行骗之人,一时羞赧、错愕、无语齐齐涌上心头,只觉世间人心险恶,远超书本所载,满心澄澈道义,初次蒙上一层俗世尘埃。

未曾等他平复心绪、收拾心境,第二桩窘迫闹剧接踵而至。

他行至江南一处繁华集镇,恰逢当地大户抛绣球招亲。他本无意驻足,只想快步穿街而过,避开喧嚣热闹。奈何他人姿容绝世、清雅如玉,一身月白雅衫不染纤尘,眉眼温润清隽,身姿挺拔如松,立于熙攘市井之间,宛若谪仙落凡尘,太过惹眼夺目。

那漫天纷飞的红绣球兜兜转转,竟不偏不倚,直直砸中了猝不及防的蓝启仁怀中。

绣球落地的刹那,周遭百姓轰然起哄,大户仆从更是蜂拥而上,叽叽喳喳围堵过来,一口一个“姑爷”,热情拉扯,非要将他拖拽入府成亲。

素来守礼自重、恪守男女大防的蓝启仁彻底慌了神,面皮涨得清白交加,又羞又窘,百口莫辩。他从未经历这般荒唐场面,不懂市井纠缠手段,只能硬生生挣开人群,提着衣摆,不顾素来君子仪态、文人风度,在热闹街市狼狈奔逃,被一众仆从追着跑了整整数条长街,方才堪堪甩掉人群,躲入小巷喘息。

一番奔逃,发髻微乱、衣衫沾尘,平生所有端方气度尽数折损,堪称前所未有的狼狈。

可厄运接踵不止,惊魂未定的他,又撞上了第三桩凶险事端。

他一身素衣清雅、气质纯粹温润,孤身独行、无依无靠,看起来便是不谙世事、涉世未深的文弱书生,偏偏生得眉目俊秀、容貌出尘。这般模样落在市井歹人眼中,俨然成了任人拿捏的鲜嫩羔羊。

几个人贩子暗中尾随许久,见他孤身一人、性情温善、不善争斗,便假意问路求助、哭诉可怜,花言巧语层层诱导,哄骗单纯的少年名士。

蓝启仁虽不通俗务,却有仙门修士的底线与警觉,短暂周旋过后,瞬间识破歹人险恶用心。恼怒之余,也不再留手,灵力顷刻迸发,利落出手,将这一众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尽数制服收拾。

可一番缠斗,难免沾染尘土、耗损心神,衣衫破损、发丝凌乱,周身尽是打斗痕迹,模样愈发狼狈不堪。

接连三场跌宕起伏、哭笑不得的遭遇,彻底磨平了少年蓝启仁初下山时的意气风发。

夕阳垂落,暮色四合,天地落下沉沉灰影。身心俱疲、满身狼狈的蓝启仁,寻得山间一处破败无人的山庙,推门躲入其中暂避夜色。

破庙四壁漏风、蛛网密布、尘灰遍地,与云深不知处的清雅净境天差地别。蓝启仁靠着冰冷破败的墙壁缓缓坐下,闭目调息,心底只剩无尽庆幸。

他暗自唏嘘,万幸此番下山诸事隐秘,全程无人知晓,更万幸远在姑苏的亲兄长青蘅君、族中长辈一概不知情。若是让家人看见自己此番狼狈荒唐、屡屡受挫的模样,怕是这辈子都要沦为族中笑柄。

经此一遭,他早已没了半分游历山水的闲情逸致,只觉俗世险恶、人心复杂,远不如云深不知处清净安稳。满心疲惫之下,只剩一个念头:尽快收拾行装,启程返回姑苏,回到那规矩森严、却安稳纯粹的云深不知处。

休整一夜,第二日天光微亮,晨曦破晓,蓝启仁便起身整理仪容,稍作收拾,循着官道一路归程前行。

一路风尘仆仆,行至一处偏僻临河小镇。此地灵气稀薄、民风闭塞,四周山野荒芜,河水滔滔,周遭气氛压抑肃穆,隐隐透着一股诡异沉寂。

正当蓝启仁步履匆匆、欲穿镇而过之时,河道旁的荒草丛中,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、带着绝望哭腔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女微弱的喘息与抽泣。

他心念一动,瞬间驻足凝神,循声望去。

只见一名衣衫破旧、满身尘土、发髻散乱的少女,跌跌撞撞从河畔密林里狂奔而出,衣衫多处磨破,肌肤布满擦伤,面色惨白如纸,眼眶通红,泪水不断滚落,浑身瑟瑟发抖,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。

少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,瘦弱单薄,堪堪逃出密林,便体力不支,双腿一软,重重跌坐在地,低声呜咽不止。

蓝启仁心性仁善,见此惨状,瞬间放下归心,快步上前,温声开口,语气带着安抚之意:“姑娘莫怕,你且起身,究竟发生何事?为何孤身奔逃、这般狼狈惊惧?”

温柔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,惊魂未定的少女猛地抬头,撞入一双温润清正、满含善意的眼眸。

连日的恐惧、绝望、无助瞬间破防,少女看着眼前一身清雅、气质凛然、自带安稳气场的陌生公子,再也忍不住,失声痛哭,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出原委。

“公子……求您救救我们镇子……救救百姓……我、我叫秀芬……”

她哭得浑身颤抖,字字泣血,缓缓道出了这座小镇流传百年的恐怖禁忌传说——河神娶媳妇。

此地常年干旱少雨,土地龟裂、颗粒无收,百姓贫苦不堪。镇上愚昧长者代代相传,认定是河中河神作祟,唯有每年献祭一名清白无辜的适龄少女,投入滔滔河水之中,献祭河神,方能换来甘霖落雨、滋养土地,保镇子一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

荒诞愚昧的习俗,沿袭百年,无人敢违逆。年年岁岁,都有无辜少女,被活生生投入冰冷河水,葬送鲜活性命。

秀芬便是今年被选中的献祭之人。

“今年整整一年没落一滴雨,庄稼全枯死了……镇上的长老说,是河神震怒,必须献祭我!”秀芬死死攥着破旧衣角,指尖泛白,泪水模糊双眼,“我爹娘舍不得我,可全镇的人都逼着我们家,说不献祭我,全镇人都要饿死、旱死!昨夜他们就要把我绑去河边祭河……是我弟弟!是我才八岁的弟弟,拼了命冲上来拦住所有人,死死抱住长老的腿,哭着让我快跑……他、他替我拦住众人,拼死送我逃了出来!”

说到最后,少女早已泣不成声,字字句句皆是悲苦绝望。

她不知道弟弟此刻是生是死,不知道自己逃出生天后,会不会连累家人,更不知道前路茫茫,孤身一人该去往何处。

望着少女绝望无助的模样,听着这荒唐残忍、草菅人命的愚昧习俗,素来温和守礼的蓝启仁,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然怒意。

天道酬勤,风雨自然,四时轮转皆是天理,何来河神娶亲、献祭活人之说?不过是世人愚昧无知、庸人自扰,枉害无辜性命!

历经俗世骗局、市井闹剧尚且能淡然处之的他,此刻却为这无辜受难的乡野少女、为这愚昧害人的陋俗,心头生出沉沉悲悯与愤慨。

他垂眸看着瑟瑟发抖、满眼希冀的秀芬,神色端正肃穆,语气笃定沉稳,字字铿锵:“姑娘安心。世间无此妖神祸世,不过是人心愚昧作祟。你既逃出生天,便无人能再逼你献祭。今日之事,我既撞见,便绝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
彼时的他尚且不知,这场俗世陌路的仗义相救,这场对抗愚昧陋俗的善举,便是他与那位飒爽仗义、嫉恶如仇的清河聂氏明珠——聂青欢,宿命相逢的真正开端。

云深白菜初落凡尘,历经狼狈困顿,却仍守本心善意,于绝境之中救赎弱小,也于茫茫俗世,悄然等来了属于他的、独一无二的尘世良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