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语惊堂,小猪要被白菜叼
清河不净世的午后,阳光温煦,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长廊,落得一地碎金。
整座聂氏府邸素来刀意凛然、肃穆规整,唯有今日后院格外鲜活热闹,还裹挟着一阵急促又慌张的细碎脚步声。
年仅七岁的聂怀桑一身柔软锦缎小袍,发髻松散、衣衫微乱,小小的身子灵巧地贴着廊柱蹿跑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慌张,小手死死攥着刚画好的花鸟折扇,头也不敢回地往前冲。
身后,传来少年清冷严肃、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呵斥声。
“聂怀桑!你给我站住!”
十二岁的聂明玦身姿挺拔,眉眼已然初具凛然锋芒,手持一柄短刀,立在庭院中央,眉宇紧锁,面色沉冷。他今日特意抽出时间,想要督促弟弟练习聂氏基础刀式,谁知聂怀桑一早便躲着他,摸鱼画画、逗鸟戏鱼,把课业抛得一干二净,被抓包后更是撒腿就跑,半点顽劣认错的态度都没有。
聂明玦素来严苛自律,对唯一的弟弟寄予厚望,最厌他懈怠贪玩、畏难避练,当下便沉了面色,迈步追去,打算好好将人拎回来严加管教一番。
兄长的脚步声步步紧随,呵斥声越来越近,吓得年纪尚小的聂怀桑心头发紧。他最怕素来严厉较真的大哥,知晓一旦被抓住,免不了一顿说教,还要被逼着枯燥练刀一下午。
情急之下,他脑子一转,也顾不上思索,身子一拐,灵巧一闪,直接钻进了父母居住的主院寝房。
父母的院落是整个不净世唯一能避开大哥管教、躲清闲的安全地界,聂明玦素来敬重父母,绝不会在长辈房中胡闹追责。
聂怀桑轻手轻脚溜进门内,乖巧地反手带上门,屏住呼吸,小小的身子飞快躲在落地屏风之后,蜷起身子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屋内静谧安然,暖意融融,完全隔绝了庭院里的追逐喧闹。
聂老宗主与聂夫人正并肩坐在窗前软榻上,方才夫妻俩低声闲谈的话语还未落下,方才宗主莫名连连打喷嚏的蹊跷光景,仍是二人闲谈的话题。
聂夫人眉眼温婉,端着一盏清茶,唇角噙着通透柔和的笑意,看着身侧尚且若有所思的夫君,慢悠悠续上未尽的话语,声音轻柔低缓,不疾不徐。
“夫君你想,欢儿心性洒脱,眼界极高,素来不喜俗世拘束、庸碌子弟,此番独自游历,偏偏与蓝启仁公子同时间段离家远行,这般机缘巧合,绝非寻常……只怕这一趟山水相逢,归来之时,咱们聂家这位最娇贵的姑娘,怕是往后的缘分归宿……”
话音至此,她恰到好处轻轻顿住,余下半分深意、半分猜测,尽数藏在唇边,未曾明说。
话不说透,留白于心,可其中暗含的姻缘伏笔、宿命端倪,已然清晰明了。
聂老宗主闻言眉心微蹙,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木案,神色若有所思,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斟酌。
他自然听懂了夫人未尽之言。
自家堂妹聂青欢,容貌绝代、风姿卓绝,修为眼界皆是聂氏小辈之首,性情飒爽侠义、通透聪慧,是整个聂氏上下万般疼宠、精心娇养出来的姑娘,妥妥的掌上明珠。
而姑苏蓝氏的蓝启仁,儒雅端方、刻板守礼,一辈子恪守家规、不苟言笑,是仙门闻名的古板君子。
一飒爽明艳、自由不羁,一严谨刻板、循规蹈矩,性情截然相反、行事天差地别,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人,却偏偏同离家门、共赴红尘,冥冥之中的缘分丝线,已然悄然缠绕。
夫妻俩正沉吟思索、暗自感慨这天道机缘的玄妙,谁也未曾料到,屋内早已藏了一个偷躲清闲、偷听闲谈的小团子。
屏风后的聂怀桑听得认认真真、一字不落。
七岁的孩童,已然懂了大半人情世故、世家往来,更是从小听着府中长辈夸赞堂姑姑长大。在聂怀桑心里,容貌好看、性情温柔、每次归来都会给他带新奇小玩意儿的堂姑姑聂青欢,就是聂家最好看、最珍贵的宝贝。
他平日里听府中侍女闲谈,总听她们打趣——蓝家人个个清雅端正、温润素净,像田间干干净净、挺拔规整的青白白菜;而聂家精心娇养、备受珍视的姑娘,便是养得白白胖胖、光鲜亮眼的小香猪。
童言无忌,最是直白天真,不懂世家联姻的权衡利弊,不懂姻缘宿命的晦涩玄机,只听懂了母亲话里藏着的意思——自家最好的堂姑姑,怕是要有归宿、要有良缘了。
他躲在屏风后,憋了许久,早已忘了身后追来的大哥,满心都被这句未尽的话语填满,脑子一热,来不及细想,也顾不得藏踪屏息,下意识脱口而出,声音清脆稚嫩,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直白。
“爹娘!你们说的我听懂啦!”
清脆的童声骤然打破屋内静谧,让沉思中的聂氏夫妻骤然回神,齐齐转头望向屏风方向。
只见小小的聂怀桑从屏风后探出脑袋,眉眼亮晶晶的,一脸恍然大悟、了然通透的模样,晃了晃手中的小花扇,认认真真接续道:
“堂姑姑是不是要嫁人了?是不是咱们聂家这个金贵漂亮的小香猪,要被蓝家的白菜叼走啦!”
一句稚语,直白又鲜活,毫无半分避讳,瞬间让满室沉静尽数打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聂老宗主先是一愣,随即哭笑不得,心头所有的斟酌与顾虑尽数被孩童的天真打趣打散。
聂夫人更是忍俊不禁,唇角笑意彻底漾开,眉眼温柔又无奈。
这孩子,小小年纪不学好,净听些府中闲言碎语,偏偏一语中的,直白戳破了这段尚未成型、藏于暗处的天赐良缘。
是了。
聂家精心娇养、风华绝代、万般珍贵的明艳小香猪,
怕是真的要被云深不知处那株古板端正、清雅无双的蓝家白菜,稳稳叼回家中,相守一生了。
屋外长廊,原本正要推门而入、继续追弟说教的聂明玦,脚步骤然顿住,将弟弟这句童言无忌的打趣听得一清二楚。
素来沉稳冷厉的少年眉眼几不可查地抽了抽,满心的怒气与无奈瞬间消散,只剩满心荒谬又好笑的无奈。
他严苛勤勉、日日自律精进,偏偏摊上一个贪玩懈怠、嘴甜话多、脑回路清奇的弟弟。
七岁的聂怀桑尚且懵懂无知,不懂世家缘分、男女情长、联姻深意,只是凭着孩童最直白的听闻与直觉,脱口而出一句无心稚语。
可偏偏这句随口道出的孩童戏言,精准道破了未来数年的姻缘归宿,道破了蓝聂两家即将缔结的绝妙良缘。
屋内暖阳正好,清风穿窗,温柔满堂。
聂夫人看着眼前一脸天真懵懂、还在为自己猜对答案沾沾自喜的小儿子,眼底盛满温柔笑意,轻声呢喃:“倒是个通透的孩子,小小年纪,看得倒是通透明白。”
天机隐晦,大人尚且含蓄揣测、欲言又止,唯有稚子无心,一语道破天机。
聂老宗主无奈摇头,眼底却漾开浅浅笑意,心底那一丝对未知缘分的顾虑,也被这天真童语冲淡大半。
或许,蓝启仁那般端方正直、品性高洁的君子,当真配得上他家风华绝代的聂青欢。
这株清雅安正的蓝家白菜,能叼走聂家最珍贵明艳的小香猪,亦是世间难得的圆满佳话。
唯有躲在屏风后的聂怀桑,还懵懂不知自己一语成谶,只顾着庆幸大哥被自己的话惊得愣在门外,暂时逃过了一场练刀责罚,偷偷弯着眼,暗自窃喜。
年少稚语,无意惊堂,悄然预演了一场跨越两大家族的温柔姻缘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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