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会议,是主旨发言环节。
孟逸然第一个发言。她站在讲台上,没有PPT,没有讲义,只有一杯水。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郭麒麟身上。
"今天我想和大家聊一个话题——'声音的考古学'。"
她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带着一丝岁月沉淀后的温润。
"我们研究传统曲艺,往往关注的是'技艺'——怎么唱,怎么说,怎么使活,怎么抖包袱。但我想关注的,是'声音'本身。声音,是一个人、一个时代、一个文化的——指纹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水。
"我花了两辈子的时间,研究声音。第一辈子,我用声音去操控别人。我以为声音是武器,是工具,是权力的延伸。我错了。第二辈子,我用声音去理解别人。我以为声音是桥梁,是通道,是连接彼此的方式。我又错了。"
她环视全场,目光再次落在郭麒麟身上。
"声音,既不是武器,也不是桥梁。声音,是——证据。"
"它证明你存在过。证明你哭过,笑过,爱过,恨过。证明你是一个人。不是角色,不是身份,不是任何被定义的标签。只是一个人。"
"当你听到一段声音,一段你熟悉的声音——也许是一段三弦,也许是一句贯口,也许是一声叹息——你会被拉回到某个瞬间。那个瞬间里,你不是学者,不是演员,不是掌舵人,不是任何人。你只是——你自己。"
"这就是'声音的考古学'。我们挖掘的不是技艺,不是历史,不是文化。我们挖掘的,是——人。"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然后,掌声响起。
郭麒麟坐在第一排,鼓掌的力道比任何人都大。他的眼睛,微微发红。
孟逸然走下台时,经过他的座位。他站起来,轻声说了一句:"说得好。"
"谢谢。"她说。
然后,她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接下来,是郭麒麟的发言。
他走上台,打开PPT。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:
"媒介变迁与身份重构——一个'退下来的人'的自白。"
台下一片哗然。所有人都没想到,他会用"退下来的人"这个措辞。
郭麒麟站在台上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"我本来准备了一篇很学术的论文。"他说,"关于相声从剧场到屏幕的媒介变迁,关于短视频对曲艺传播的冲击,关于算法推荐如何改变了观众的审美。但昨天晚上,有人告诉我——'你写的,不够诚实'。"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孟逸然身上。
"她说得对。我写的不够诚实。因为我一直在回避一个事实——我退下来了,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了。"
全场安静了。
"我当了十几年的'少班主',十几年的德云社掌舵人。我习惯了被需要,习惯了做决策,习惯了扛着所有人的期待。然后有一天,我把担子交出去了。我以为我会轻松。但我发现——我空了。"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坦诚的脆弱。
"我写这篇论文,本来是想研究'媒介变迁'。但我写着写着发现,我研究的不是媒介。我研究的是——我自己。"
"当'少班主'这个身份消失了,当'掌舵人'这个标签被撕掉了,当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我做决策了——我是谁?"
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"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也许——不知道,也没关系。"
"也许,'不知道自己是谁',本身就是一种诚实。比那些'找到了自己'的漂亮话,更诚实。"
"我退下来了。我没有'找到自己'。我还在——找。"
"但至少,我现在知道,我在找什么了。"
他关掉了PPT,合上电脑。
"谢谢大家。"
全场安静了五秒。然后,掌声雷动。
孟逸然坐在座位上,鼓掌。她的眼睛,湿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是因为——她看到了他。
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台上、卸下了所有面具、坦诚地说"我不知道"的郭麒麟。那个不再是"少班主"、不再是"掌舵人"、不再是任何角色的——郭麒麟。
一个在找自己的人。
就像她曾经是那样的人。就像所有人,都是那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