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迎晚宴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。圆桌,十人一桌。孟逸然和郭麒麟被分在了同一桌。
这不是巧合。主办方显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——学术上的、个人历史上的。把他们放在同一桌,大概是想制造一些"对话"。
但整场晚宴,两人几乎没有私下交谈。
他们和其他与会者聊学术,聊会议议程,聊新加坡的美食,聊各自的学校。他们坐在同一张圆桌的两端,隔着鲜花、餐具和八个陌生人,礼貌地、专业地、得体地——不交谈。
但孟逸然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郭麒麟的左手无名指上,没有戒指了。
他吃得很少。面前的水煮鱼,他只夹了两筷子。倒是旁边的陈教授热情地给他夹菜,他礼貌地接了,但没怎么动。
他偶尔会看她一眼。不是那种直勾勾的、带着欲望的看,而是一种——快速的、不经意的、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短暂的看。每次不超过两秒,然后移开视线,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。
孟逸然假装没注意到。
晚宴快结束时,主办方安排了一个"自由交流"环节。大家端着酒杯,在宴会厅里走动,互相认识,交换名片。
孟逸然站在角落里,端着一杯橙汁,看着人群。她不想社交,但她知道,作为主旨发言人,她"应该"社交。
"孟教授。"
郭麒麟端着一杯红酒,走到她面前。
"郭教授。"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不近不远。
"你的发言题目,"郭麒麟开口,"'声音的考古学'。很有意思。"
"谢谢。"孟逸然说,"你的题目也很好。'媒介变迁与身份重构'。我看了摘要。"
"你看了?"
"嗯。"
郭麒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"被她关注"的、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亮光。
"你觉得怎么样?"他问。
"方向是对的。"孟逸然说,"但我觉得,你的摘要里,少了一个东西。"
"什么?"
"人。"2
这微妙感太戳人了
郭麒麟愣了一下。
"你写的是媒介的变迁,是技术的迭代,是身份的转变。"孟逸然看着他,"但你没有写——人。"
"人是媒介的一部分。"郭麒麟说。
"不。"孟逸然摇头,"人不是媒介的一部分。媒介是人的一部分。你写反了。"
郭麒麟沉默了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红酒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"孟逸然,"他轻声说,"你还是老样子。一眼就看穿。"
"不是看穿。"孟逸然说,"是你写的,不够诚实。"
郭麒麟的手,在酒杯上顿了一下。
"不够诚实?"
"嗯。"孟逸然看着他,"你在回避一个问题——当媒介变了,当身份变了,当所有人都觉得你'成功了',你还是不是你自己?"
郭麒麟的手指,在酒杯上,轻轻地敲了一下。
"……我不知道。"他最终说。
"所以你写不出来。"孟逸然说,"你不是在写论文。你是在——找自己。"
郭麒麟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红酒。酒液在灯光下,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暗红色的光泽。
"孟逸然,"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比她记忆中更深了。深得像一口井,看不到底,"你找到了吗?"
"找到了。"她说。
"怎么找到的?"
"不是'找到'。"孟逸然说,"是——放弃找。"
郭麒麟愣住了。
"你越找,越找不到。"孟逸然说,"你放下'找'这件事,它自己就来了。"
郭麒麟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。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笑,不是那种礼貌得体的笑,不是那种带着试探的笑。是一种——被说中了心事的、释然的、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。
"孟逸然,"他说,"你还是那个——让我无话可说的人。"
"彼此彼此。"孟逸然微笑。
两人举杯,轻轻碰了一下。橙汁和红酒,在灯光下,碰出一声清脆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