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水袖生风

晨光刚爬上窗台时，张嘉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藏青色的水袖在腕间垂着，软缎被晨露浸得微微发沉，却更显垂坠。张懿鸣搬了张竹凳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本泛黄的《身段谱》，看得有些发愣。

“甩水袖讲究‘提、扬、挥、转’，”张嘉凝手腕轻转，水袖像两道青蛇游过半空，稳稳落在臂弯，“太奶奶说，新手容易甩得太急，得像纫针一样，把力气收在指尖。”

张懿鸣学着她的样子抬手，水袖却不听话，软塌塌地坠在地上。他皱着眉拽了拽，缎子摩擦的“沙沙”声里，混着张嘉凝的笑：“别用蛮力，想想你打磨柱子时的劲儿，轻一点，再匀一点。”

他重新抬手，这次指尖松了些，水袖果然扬起个小小的弧度。阳光透过他的指缝，在水袖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太奶奶照片里翻飞的影子。

“孩子们来了！”张懿鸣忽然朝巷口喊。

几个小脑袋探进来，手里举着用彩纸做的“马鞭”。小胖墩跑得最快，怀里还抱着个搪瓷缸：“姐姐，我带了胖大海，老师说唱戏前喝这个好！”

张嘉凝笑着接过来，缸子上印着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早就褪了色，却被磨得锃亮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：“你外婆当年唱《穆桂英挂帅》，台下总有老票友递润喉糖，纸包上还写着‘少用嗓，护着点’。”

孩子们吵着要学水袖，张嘉凝便把家里的花布帕子分给他们。张懿鸣不知从哪儿找了面旧铜镜，挂在戏台柱子上，孩子们对着镜子比划，帕子甩得满天飞，有块粉格子的正巧落在张懿鸣头上，惹得大家笑成一团。

正闹着，巷尾的李爷爷背着个布包来了。他打开包，里面是套修补好的头面——点翠的凤冠缺了几颗珠子，被他用染了色的玻璃珠补上，却也亮晶晶的。“前儿听孩子们说你们在排戏，”老人眯着眼笑，“这是我年轻时给你太奶奶修的，现在派上用场了。”

张嘉凝捧着凤冠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，忽然想起太奶奶照片里的模样。她转头看张懿鸣，他正帮小胖墩系帕子，阳光落在他发梢，和凤冠上的玻璃珠一样亮。

“晚上排《锁麟囊》吧，”她忽然说，“就唱‘春秋亭外风雨暴’那段。”

张懿鸣愣了愣，随即点头：“我来敲锣，孩子们……可以扮丫鬟。”

傍晚的戏台格外热闹。李爷爷搬来自家的马灯，挂在台角，昏黄的光把孩子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张嘉凝换上母亲寄来的戏服，藏青色的软缎在灯下泛着暗纹，张懿鸣帮她戴凤冠时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，两人都顿了顿，像被戏台柱子上的朱砂烫了下。

锣鼓声起时，巷子里渐渐站满了人。王婶端着刚蒸的馒头，张叔搬来条长凳，连平时不爱出门的瞎眼奶奶都被人扶着来，说“听个响儿，就当见着当年的光景了”。

唱到“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”时，张嘉凝的水袖一扬，正好扫过张懿鸣的肩头。他抬眼望她，眼里的光比马灯还亮，像盛着满台的星辰。孩子们举着彩纸帕子跑龙套，虽踩不准拍子，却跑得格外认真，小胖墩的鞋掉了一只，光着脚还在台上演，惹得台下笑声连片。

戏罢谢幕时，台下的掌声裹着馒头的热气涌上来。李爷爷抹着眼泪说：“像，真像你太奶奶当年的劲儿！”王婶把馒头塞进张嘉凝手里：“趁热吃，润润嗓子，明儿还唱不？”

孩子们抱着头面不肯撒手，说要当“小戏骨”。张懿鸣帮张嘉凝卸凤冠时，发现她耳后沾了点朱砂——许是描柱子时蹭上的，在灯下红得像颗痣。

“明天教我唱词吧，”他忽然说，声音里带着点哑，“我想和你一起唱。”

张嘉凝看着他眼里的戏台倒影，忽然想起太奶奶照片背后的字。原来所谓人生，就是有人陪你描红，有人听你唱戏，有人把旧时光里的暖，都酿成了新日子里的甜。

夜风掀起水袖的一角，和张懿鸣的衣角缠在一起。远处的马灯还亮着，照着戏台上未干的朱砂，像给这方天地，盖了个暖暖的印。